林長生站在大殿門口,暗紅色的輕甲在燭火中泛著暗淡的光澤。
他的目光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這才發現,先前說話的是一個身形魁梧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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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穿著一件制式比本地駐軍更加精良的暗紅戰甲,甲片邊緣流轉著暗金色的紋路,在燭火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的面容方正,眉骨高聳,一雙豎瞳呈暗金色,瞳孔深處帶著一種常年行走在刀尖上的人特有的銳利與沉實。
此刻他正從座位上站起身,大步朝林長生走來,步伐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親近。
周圍響起了低聲的議論。
「那是總部的雷錚統領吧?副殿主之子,據說在總部年輕一輩中威望極高。」
「他怎麼認識炎七副會長?看這架勢,兩人交情不淺啊。」
「這你就不知道了。炎七副會長就是從總部調來的,在總部的時候,據說跟雷錚統領走得很近。」
「……」
議論聲在燭火的跳動中斷續傳來,有人壓低了聲音,有人側過頭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目光。
林長生將這些聲音盡數收入耳中,面色沒有絲毫變化。
他的腦海中飛速運轉。
雷錚。
副殿主之子。
炎七在總部最要好的朋友。
這三個信息疊加在一起,讓他那根已經繃緊的弦又收緊了幾分。
他沒有時間過多思考應對。
雷錚已經走到了他面前,暗金色的豎瞳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咧開一個帶著幾分粗獷的笑意。
「炎七!」
他的聲音渾厚,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熟稔,抬手在林長生的肩甲上拍了一下,帶著一種只有真正親近之人才會有的隨意。
「聽說你在這邊幹得不錯,連暗影議會的副會長都被你宰了?」
林長生在那一瞬間將所有的思緒壓了下去。
他抬手,同樣在雷錚的肩甲上回了一拳,動作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熱絡。
「雷錚,你怎麼來了?」
他的聲音恰到好處地帶著一絲意外與驚喜,像是在異鄉遇到故人時那種發自本能的反應。
雷錚看著他,暗金色的豎瞳中掠過一抹極淡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短暫點亮了一瞬的光。
「總部那邊聽說灰燼城局勢吃緊,就派我帶人過來歷練一番。」
他側過頭,朝身後那幾道同樣穿著深暗紅戰甲的身影努了努嘴。
「我剛到沒多久,就聽說你立了大功!」
「你小子,還真是不錯!」
他的語氣輕快,像是在聊一件家常。
但林長生注意到,雷錚說「你小子,還真是不錯!」的時候,他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留的時間比正常寒暄稍微長了那麼一瞬。
那是一種極細微的觀察,像是獵人在確認獵物的姿態是否與記憶中的一致。
林長生沒有迴避那道目光。
他只是自然地迎上去,嘴角帶著同樣熱絡的笑意。
「這邊確實不太平,你能帶人來,那就穩了。」
雷錚又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笑聲渾厚而短促。
「行了,別站門口了。」
「聽說你們剛經歷了場惡戰,先坐下說話。」
他側身,朝殿內自己座位旁邊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步伐帶著一種不容推辭的篤定。
林長生沒有拒絕,跟在他身後走向那片靠近主位的區域。
他穿過大殿時,能感覺到周圍那幾道來自總部精銳的目光正在他身上無聲掃過。
那些目光不像本地駐軍那樣帶著好奇或審視,而是更加內斂、更加克制,像是一群習慣了在暗處觀察的獵手。
他在雷錚身側的位置坐下,抬手整理了一下肩甲上那道被雷錚拍過的位置,然後自然地放下手,目光落向主位的方向。
炎燼坐在主位上,右肩的繃帶已經換過了,邊緣處沒有再滲出血跡。
他看到林長生和雷錚一起落座,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沒有多說什麼。
「都到了。」炎燼開口,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剛剛經歷了大戰後特有的沉實,「那就開始吧。」
他的目光掃過殿內每一張面孔,在那些總部精銳身上多停了一瞬。
「拍賣會的事,想來各位都有所耳聞。」
炎燼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混沌商會那邊放出消息,今夜子時,那具妖王境的血食將正式開拍。」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緩緩鋪展開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被反覆權衡過的分量。
「並且先前暗影議會負責防線的人也已經來到駐地,與托拜厄斯他們匯合。」
他頓了頓,熔岩色的豎瞳在燭火中微微亮了一瞬。
「如今城中暗影議會的力量,只強不弱。」
「因此,今夜子時的拍賣,大概率會成為一個導火索。」
他站起身,走到長桌前,手指在攤開的灰燼城地形圖上划過,落在那座混沌商會分部的標註點上。
「只要拍賣會結束,暗影議會必然動手,再次與我深淵魔殿駐地開戰!」
炎燼的聲音不高,卻讓殿內所有本地統領的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一瞬。
林長生坐在雷錚身側,面色如常。
但他的感知已經無聲地鋪展出去,掠過殿內每一道身影。
那幾名總部精銳的氣息極其內斂,卻依然在觸及他感知邊緣時讓他的神格微微震顫了一下。
深淵級中期。
而且不止一人。
雷錚本人更是在深淵級後期。
除此之外,其中竟還有兩位湮滅級初期的存在!
他收回感知,面色不變,目光落在炎燼正在講解的戰術部署上,像是聽得很專注。
但他的思緒已經開始飄向更遠的地方。
原來這炎七在深淵魔殿的地位還挺高,竟然能與副殿主之子成為好友。
那自己就必須更加小心才行。
畢竟越是熟悉的人,越容易發現破綻。
就在他思緒翻湧之際,雷錚的聲音忽然從他身側傳來,壓得很低,帶著一種閒聊時才有的隨意。
「對了。」
雷錚的目光沒有離開主位方向,像是也在聽炎燼講話。
但他的聲音卻精準地落入了林長生的耳中,帶著一種刻意放低的平直。
「上次你喝了我父親那壇『炎髓液』,後來罰跪了多久?」
那兩個字落下的瞬間,林長生的脊背微微一緊。
他的腦海中飛速運轉。
炎髓液。
罰跪。
雷錚的父親。
副殿主。
這些碎片在他意識中迅速拼合,又迅速碎裂。
他沒有關於這件事的任何記憶。
他只知道炎七是總部調來的,知道炎七與雷錚交好。
但具體到這種細節,他完全是一片空白。
時間不容他多想。
雷錚還在看著他,那道目光雖然依然帶著笑意,但底層里卻藏著一層極淡的、正在緩慢收攏的試探。
林長生在那一瞬間做出了判斷。
不能遲疑。
遲疑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他側過頭,嘴角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與苦笑,聲音同樣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其他人聽到。
「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經歷了糗事後想要翻篇的隨意。
「那事兒就別提了。」
雷錚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那停頓比正常交談稍微長了那麼一瞬,像是一枚硬幣在落定之前那短暫到幾乎不可察覺的懸空。
然後雷錚笑了。
那笑意依然熱絡,帶著一種「果然還是老樣子」的熟稔,伸手在林長生的肩甲上又拍了一下。
「行,不提就不提。」
他說完,便重新將目光轉回主位方向,像是在認真傾聽炎燼接下來的部署。
林長生也收回目光,重新落向主位方向。
他面色如常,甚至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看起來更加放鬆。
但內心之中,那片剛剛被壓下去的波瀾,正在以更快的速度重新翻湧上來。
他方才的回答,對了嗎?
他不知道。
雷錚剛才那一瞬間的眼神,他沒有完全讀透。
但那層笑意底下的東西,已經足夠讓他做出一個判斷。
他不能坐以待斃。
會議還在繼續。
炎燼已經講完了拍賣會外圍的布防方案,正在分配各統領的任務。
林長生聽著那些部署,將其中的關鍵節點逐一記在心裡,面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後,炎燼終於將所有的部署安排完畢。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殿內眾人。
「今夜子時,拍賣會正式開場。」
「各路人馬提前就位,按計劃行事。」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收尾,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都散了吧。」
殿內的統領們陸續起身,甲冑碰撞的聲音在燭火中短暫地迴蕩了一下,又迅速歸於沉寂。
有人走出殿門時還在低聲交流著什麼,有人已經快步朝自己負責的區域趕去。
林長生也站了起來,準備返回自己的院落。
就在這是髒,雷錚的聲音從他旁邊傳來。
「炎七。」
兩個字。
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林長生聽到,又不至於讓已經走遠的人回頭。
林長生側過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
「怎麼了?」
「我還有點事想跟你聊聊。」
雷錚開口時聲音恢復了那種自然的熟稔,但底層里卻帶著一層被壓到極薄的冷意。
他朝殿外那片被夜色與灰黑霧氣籠罩的院落示意了一下。
「去你院子坐坐?」
林長生與他對視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點頭,側身讓開殿門的方向,語氣同樣自然。
「行,正好我那邊還有半壇從廢墟里挖出來的老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