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議會的退潮如同他們襲來時一樣突然。
深淵魔殿駐地的東牆上,那些陣法符文還在緩慢流轉,但光芒比之先前,已經暗淡了大半。
幾處邊緣的節點已經徹底熄滅,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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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甲冑和斷裂的兵刃散落在城牆根下,暗紅色的血在碎石縫隙中匯成細流,沿著地勢緩緩滲入磚縫深處。
炎虎依然保持著半跪的姿勢。
他的長刀插在身側碎裂的垛口石縫中,目光正盯著暗影議會成員消失的方向。
那片灰黑色的霧氣正在重新合攏,像是被撕開的幕布正在被人從兩邊拉回原位。
那股湮滅級的威壓已經退到了感知邊緣,再過幾息就會徹底消失。
此刻。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像是一粒被投入深水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難不成……炎七會長真的成功了?」
當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徹底落定時,他眼中的神色從凝重變成了不可思議,又從不可思議變成了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震動。
炎七。
那個憑藉機緣巧合成為副會長的傢伙!
他帶著一小隊人,從城東陣法缺口潛出去的時候,炎虎以為那是一去不回。
可現在,湮滅級的威壓正在以遠超預料的速度退去。
暗影議會的精銳正在撤軍!
這意味著什麼,炎虎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他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
炎七的實力擺在那裡。
虛無級中期,即便有總部背景、有秘法傍身,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對暗影議會駐地的留守力量造成足以逼退托拜厄斯的威脅。
「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就在他疑惑之際,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是有人從牆頭內側的台階快步跑上來,腳步沉重而紊亂,顯然也受了傷。
「炎虎大人……」
來人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像是剛從廢墟中爬出來的人特有的虛浮。
炎虎偏過頭,看到來人,認出那是自己的親信。
此刻對方正站在三步之外,臉上的塵土和血污混在一起,豎瞳中翻湧著同樣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們這是……撤了?」親信的聲音在夜風中有些發飄,「暗影議會真的撤了?」
炎虎沉默了幾息後,他才開口。
「撤了。」
那個字從他口中吐出來時,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完全消化清楚的複雜意味。
親信站在原地,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是有太多問題堵在喉嚨口,不知道該先問哪一個。
最終他只是擠出一句。
「……那咱們是贏了?」
炎虎的豎瞳微微閃動了一下,然後他緩緩點頭,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暫時是。」
他轉過身,走下城牆。
駐地內部的景象比城牆上更加混亂。
內牆通道里擠滿了人,倖存的妖兵們倚著牆壁或蹲在角落裡。
有人在包紮傷口,有人在低聲交談,還有幾個人靠在斷柱上閉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暈過去了。
甲冑碰撞的聲音和粗重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偶爾夾雜著幾聲因為疼痛而壓低的咒罵。
但炎虎注意到,那些聲音里已經沒有了恐懼。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鬆弛,一種在刀尖上繃了太久後終於可以喘一口氣的鬆弛。
「暗影議會怎麼突然退了?」
一個聲音從通道深處傳來,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肯定是咱們的援軍到了!」
另一個聲音接話,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篤定。
「總部的增援突破封鎖線了,否則托拜厄斯怎麼可能在最後關頭撤兵?」
「那咱們還等什麼?派人去接應啊!」
議論聲此起彼伏,從懷疑到篤定,從篤定到急切,就像是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浮木,拼命告訴自己那確實是救命的繩索。
炎虎沒有參與那些議論。
他穿過人群,朝著主殿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方才快了幾分。
此刻。
主殿的門正半敞著。
門板上的符文已經徹底暗淡,邊緣處有幾道明顯的裂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面用力撞擊過。
大殿內,地面上殘留著一片暗紅色的血漬,尚未完全乾透,在夜風中散發著細微的腥氣。
炎虎邁過門檻時,殿內已經坐了不少人,正低聲議論著。
他徑直來到屬於自己的位置坐下,打量起眾人。
炎燼坐在主位上,右肩的繃帶已經換了新的,但邊緣依然滲出一小片暗紅色的痕跡。
他的臉色談不上好,一雙熔岩色的豎瞳半闔著,看不出太多情緒。
隨著人數不斷增多,終於有人上前詢問。
「會長,是不是咱們的增援到了?」
那個聲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特有的急切,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而隨著對方開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炎燼身上。
炎燼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沒有,我並沒有收到任何關於增援抵達的消息。」
聽到這話,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方才那股剛剛浮上來的期待,如同被一陣冷風吹散的薄霧,迅速消退。
有人低下頭,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那種沉默比任何質問都更加沉重。
「那暗影議會為什麼撤了?「
一個年輕統領從角落站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到極限後的焦躁。
「托拜厄斯已經打到了主殿外圍,陣法都快碎了,他只要再出一拳就能破開防線,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撤了?「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炎燼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那個動作極輕,卻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向了他。
「本座也在想這個問題。「
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那種平穩底下壓著一層他自己都沒完全理清的困惑。
「或許……有什麼東西讓他覺得,繼續進攻的代價比撤兵的代價更大。「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這時,炎虎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的面容平靜,但那雙暗金色的豎瞳深處,卻翻湧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會長。「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或許我知道暗影議會為什麼撤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他。
炎燼的半闔的豎瞳也完全睜開了。
「說。「
炎虎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把方才那一整夜的經歷重新壓實一遍,然後開口。
「是炎七。「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就在先前暗影議會入侵的時候,炎七會長帶人潛出了駐地,準備向暗影議會駐地發動突襲,將人引走。「
「如今看來,他應該是成功了!」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聲音從殿內角落炸開。
「不可能。」
說話的是坐在左側末席的一位統領,左臂的繃帶還在滲血,熔岩色的豎瞳中翻湧著一種被壓到極限後的質疑。
「炎七雖說是副會長,但他的實力咱們都清楚!」
「他拿什麼襲擊暗影議會駐地?」
「就算駐地空虛,留守的也有數百精銳,至少還有兩三名虛無級巔峰坐鎮!」
他頓了頓,聲音又提高了幾分,像是在說服自己。
「他能從城東缺口潛出去,已經是拿命在賭了,怎麼可能……」
「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炎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篤定。
他站在燭火與夜色的交界處,暗金色的豎瞳中殘留著方才血戰的餘燼。
他沒有去看那位統領,目光只是低垂著,像是在反覆咀嚼方才那一幕的每一個細節。
「我當時也不信。」
他開口,聲音比方才緩了幾分,像是從戰場上帶下來的那種沉重,正在一點一點地沉入他的語氣中。
「但他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
殿內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一瞬。
「他說『總得有人犧牲。』」
這四個字落在空氣中,像四枚沉重的石子,先後落入同一片水面,激起層層疊疊的漣漪。
方才那個開口質疑的統領,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坐在他對面的一位副將低下了頭。
連炎燼的手指,都在扶手上極輕微地收緊了半寸。
「然後他就帶人走了。」
炎虎繼續說。
「他在城東的陣法上撕了一道口子,帶著一小隊人,潛入了夜色里。」
「我本以為,他這一去,是回不來了。」
殿中的沉默變得更濃。
「可如今看來,他成功了。」
炎虎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否則……暗影議會的人,又怎麼可能退走?」
殿中的沉默在炎虎最後一句話落下的瞬間,變得比夜色更加濃稠。
不是沒有人想反駁。
坐在左側末席的那位左臂纏著繃帶的統領,嘴唇動了動。
最終還是沒有選擇開口。
坐在他對面的另一位副將,原本正握著殘破的刀柄,指節在甲冑上敲了兩下,動作很輕,像是想要用那個節奏來打破某種過於沉重的寂靜。
但敲到第三下時,他自己先停了。
不是因為被制止,而是因為他發現,在這個話題面前,所有的質疑都顯得蒼白無力。
所有人都想找到此事的漏洞。
畢竟炎七成為統領,在成為副會長才用了不到一個月。
如今又立下如此大功,怎能不讓人眼紅。
可眾人想了半天,也沒想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因為,暗影議會的人確實是退了。
炎燼靠在主位上,右手依然搭在扶手上,手指沒有再叩擊。
他沉默了很久。
那雙熔岩色的豎瞳低垂著,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張已經被血漬洇濕了大半的地形草圖上,像是在重新審視整件事的每一個環節。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低,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磨去了稜角的平直。
「他當時帶了多少人?」
炎虎站在大殿中央,暗金色的豎瞳微微抬起,像是在從那段並不算遙遠的記憶中重新提取確切的數字。
「不到十人。」他說,「加上他自己,一共八人。」
大殿裡再次安靜了一瞬。
那個數字像是一塊被投入深水的石頭,沒有激起太大的水花,卻在沉底的那一刻,讓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半拍。
八個人。
在湮滅級強者親臨壓陣、數百精銳傾巢而出的局面下,他帶著八個人,從東牆撕開一道口子,繞到暗影議會的後方駐地,硬生生把戰局撬動了一個方向。
「八個人……」
方才那位質疑的統領終於開口了。
「他這是……根本就沒打算活著回來。」
這句話落下的時候,殿中沒有任何人接話。
炎虎站在燭火與夜色的交界處,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殿外的風聲穿過半敞的門縫灌進來,將油燈的火苗壓得低伏了一瞬,又讓它重新跳起。
炎燼終於從主位上直起了身體。
右肩的繃帶邊緣滲出的血跡已經乾涸成了暗褐色,像是結了痂的舊傷。
他沒有去查看那道傷口,只是將目光從地形草圖上抬起,落在殿門的方向。
「傳令下去。」他說,「城外暗哨繼續監視暗影議會駐地的動向,有任何異常第一時間上報。」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
「另外,派人去城東陣法缺口附近搜索,看看有沒有……炎七殘留的蹤跡。」
「是。」
一名統領站起身,快步走出大殿,靴子踩在碎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