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山。
月光從洞口的縫隙漏進來,將洞府照得半明半暗。
隱約可見一頭狐妖正盤坐在石台上修煉。
在她眉心位置,還有一道月牙形的印記正在隱隱發光。
不是正常的光芒,而是裂紋深處透出的、令人不安的暗紅色光。
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燃燒。
又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撕裂。
塗月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但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後背的衣衫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的肩胛骨。
三百年前被碎魂咒重創後,她的本源就一直沒有真正癒合。
每隔一段時間,那股陰冷的力量就會從眉心月華印的裂紋中湧出,侵蝕她的經脈、妖丹、甚至意識。
每一次發作,都像是在鬼門關上走一遭。
此刻,那股力量又來了。
如同一條條冰冷的毒蛇,順著她的經脈蔓延。
所過之處,妖力沸騰、血肉痙攣。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妖丹在顫抖,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越收越緊。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
視野邊緣出現了幻象——
三百年前,天庭執法者冷漠的臉。
被強行剝離神格時,那種撕心裂肺的劇痛。
那些落井下石的同僚的嘲諷。
還有……
九玄道祖隕落時,天地變色的那一幕。
她的手指在發抖,指甲嵌進掌心,血從指縫滲出來。
但她沒有叫出聲,只是死死咬著牙,將所有的痛苦咽回肚子裡。
三百年了。
她已經習慣了。
「姐姐!」
洞府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塗小玉沖了進來,白髮在月光下泛著銀光,紫瞳中滿是焦急。
她甚至來不及站穩,撲到塗月身邊,雙手按在姐姐的後背。
「姐姐!姐姐你撐住!」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妖力從掌心湧出——粉色的狐火如同潮水般湧入塗月體內,與那股陰冷的力量層層糾纏、壓制、驅逐。
洞府中瀰漫著狐火的香氣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塗小玉的三條狐尾虛影在身後顯現,紫瞳變成了豎瞳。
她的修為比姐姐高,但她的力量對姐姐的舊疾只能起到暫時的壓製作用。
治標不治本。
每一次發作,她都能壓制,但每一次壓制之後,下一次發作只會更猛烈。
除非……姐姐取回自己的神格,重新成神。
只有神格的力量,才能徹底修復那道裂紋。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塗月的臉色終於稍微恢復了一些。
但依然蒼白如紙,嘴唇沒有血色。
她睜開眼睛,瞳孔中的血色褪去,恢復了琥珀金的顏色。
看了塗小玉一眼,嘴角扯出一個苦笑。
「又麻煩你了。」
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塗小玉收回手,眼圈泛紅:「姐姐,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每次都自己硬撐!」
塗月打沒有說話。
她閉上眼睛,靠在石壁上。
月光照在她臉上,將那道裂紋映得格外清晰。
塗小玉猶豫了一下,再次開口了。
「楊公那邊……傳來消息了。」
她的聲音放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說是蒼梧山的那位陰神,派出了化身前往青州城,準備為姐姐盜取神格。」
「想來這兩天就快回來了!」
塗月睜開眼睛,看了塗小玉一眼。
然後,她搖了搖頭。
「沒有可能的。」
塗小玉愣住了:「可是楊公說——」
「封神閣在天庭青州分署內院。」
塗月的聲音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可辯駁的事實。
「外圍有天兵巡邏,中層有封印陣法,內層有縣神級神靈值守。」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低。
「最麻煩的是——封神閣內部,有州神級強者坐鎮。」
可能是青州侯本人,也可能是他麾下的副將。」
她看著塗小玉,眼中沒有嘲諷,只有一種過來人的清醒。
「別說一尊成神不到半年的陰神,就是天庭的老牌州神,也不敢說能從那種地方把東西拿出來。」
塗小玉低下頭:「可是楊公說……那位陰神好像很有把握……」
「有把握?那是他不知道封神閣的真正守衛。」
塗月再次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楊公雖然成神三百餘年,但他畢竟是縣神,封神閣內層的布防,他未必清楚。」
她的目光看向洞府外,聲音放得更輕,像是在回憶什麼久遠的事情。
「那裡的守衛……不是外人能想像的。」
塗小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低下頭,沒有說話。
她相信姐姐的判斷。
但她心裡,卻是不知為何,有一絲說不清的期待。
萬一……那位陰神真的做到了呢?
洞府里安靜了下來。
月光從洞口漏進來,照在姐妹倆身上,將她們的身影投在石壁上,一長一短。
就在這時——
洞府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狐妖的腳步聲,輕盈無聲。
而是另一種聲音,沉穩、有力,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發出輕微的「咚」聲。
還有——神靈的氣息。
塗月的瞳孔微微收縮。
塗小玉的身體瞬間繃緊,擋在姐姐面前。
三條狐尾虛影再次顯現,粉色狐火在指尖凝聚,紫瞳死死盯著洞口的方向。
一道人形虛影從洞府外走進來。
身穿青色官袍,頭戴烏紗,腰佩銅印。
面容方正,氣質威嚴。
正是平陽縣城隍——楊公。
塗月看到楊公,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一些。
她拍了拍塗小玉的肩膀。
「小玉,退下。」
塗小玉猶豫了一下,還是收回了狐火,退到一旁。
但她的紫瞳依然死死盯著楊公,隨時準備出手。
若是仔細看去,甚至還能在她眼中看到一絲恨意。
楊公走進洞府,目光落在塗月身上。
他的表情比平時更加鄭重,甚至帶著一絲……恭敬?
塗月注意到了這一點,眉頭微微皺起。
「楊公,你不必如此。」
她的聲音平靜,但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
「三百年來,你暗中庇護青丘山,不讓天庭討伐。」
「這份恩情,塗月記在心裡。」
她看著楊公。
「你對我,不需要這樣恭敬。」
楊公站在塗月面前,沉默了片刻。
月光從洞口漏進來,照在他臉上,將那些刀刻般的皺紋映得格外清晰。
他的表情比平時更加鄭重,甚至帶著一絲塗月從未見過的神情——不是恭敬,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像是背負了三百年的重擔,終於在這一刻卸了下來。
「塗月大人。」
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小神今日來,是來給大人送神格的。」
塗月的眉頭微微皺起。
「送神格?」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
塗小玉站在一旁,紫瞳中同樣滿是困惑。
「神格?什麼神格?」
楊公看著塗月。
「大人被封印在封神閣中的神格。
蒼梧山陰神林長生,已經將它取出來了。」
洞府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塗小玉率先開口,聲音尖銳。
「不可能!」
她的紫瞳中滿是不可置信,三條狐尾虛影在身後若隱若現。
「我姐姐說過!」
「封神閣在天庭青州分署內院,外圍有天兵巡邏,中層有封印陣法,內層有縣神級神靈值守,還有州神級強者坐鎮!」
她越說越快,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在開玩笑」的意味。
「那種地方,別說一尊成神不到半年的陰神,就是天庭的老牌州神,也不敢說能從那種地方把東西拿出來!」
塗月沒有說話,但她的表情和塗小玉如出一轍。
楊公沒有反駁。
只見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現出一團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溫潤如水,卻又璀璨如星,在昏暗的洞府中如同一個小太陽,將整座洞府照得亮如白晝。
光芒之中,一塊拳頭大小的金色晶體靜靜懸浮。
晶體表面流轉著溫潤的光澤,隱隱能看到其中有什麼東西在沉睡。
那光芒不是普通的神力,而是一種更深邃、更純粹的力量——神靈的本源,神格的結晶。
塗月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的身體猛地僵住了,整個人像被定在了原地。
琥珀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枚金色晶體,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
眉心那道月牙形的裂紋開始劇烈發光——不是之前那種令人不安的暗紅色,而是一種璀璨的金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甦醒。
「這是……」
她的聲音在發抖,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這是我的……神格……」
塗小玉也愣住了。
她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紫瞳中滿是不可置信。
三條狐尾虛影在身後瘋狂閃爍,那是她情緒激動到極致的表現。
「這……這真是姐姐的神格?」
她的聲音都在發抖,轉頭看向楊公。
「楊公,這……這是怎麼做到的?」
楊公搖了搖頭。
「小神也不清楚。
林道友沒有細說。」
塗月沒有聽進去他們的對話。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枚懸浮在空中的金色晶體上。
她伸出手,手指顫抖著觸上那枚金色晶體。
指尖觸到晶體的瞬間——
一股溫潤的力量從晶體中湧出,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她的指尖湧入她的經脈、妖丹、意識。
塗月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感覺到體內的妖力開始沸騰,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
那股溫潤的力量與她的妖力碰撞、糾纏、融合,發出無聲的轟鳴。
妖力在轉化。
不再是妖異、暴戾的妖力,而是純淨、溫順的神力。
如同渾濁的河水被一層層過濾,最終變得清澈見底。
她的眉心開始發光。
不是妖力那種妖異的粉色光芒,而是神靈特有的金色光芒——純淨、璀璨、至高無上。
那道月牙形的裂紋在金光中劇烈震顫,暗紅色的光芒被金色一寸一寸地吞噬。
裂紋的邊緣開始生長,新的紋路從裂紋中延伸出來,如同樹枝抽芽,如同溪流匯海。
塗月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翻天覆地的變化。
三百年前被強行剝離的神格,此刻正在重新融入她的本源。
她的氣息開始攀升。
不再是妖族的境界,而是神靈的境界——
縣神境初期。
縣神境中期。
縣神境後期。
縣神境巔峰。
攀升到這裡,塗月的氣息突然停滯了。
她皺起眉頭,感覺到體內的神力在神格周圍涌動,卻無法繼續突破。
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去路,又像是缺少了什麼關鍵的東西。
「怎麼回事……」
她喃喃自語,試圖催動更多的力量,但那股瓶頸紋絲不動。
塗小玉察覺到了異常,紫瞳中滿是擔憂。
「姐姐?怎麼了?」
塗月沒有回答,只是咬著牙,繼續催動神格。
但神格只是微微閃爍,便又沉寂了下去。
楊公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
「塗月大人,可是遇到了瓶頸?」
塗月睜開眼睛,琥珀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無奈。
「神格雖然回來了,但本神的本源受損太重。」
單靠神格本身的力量,無法繼續恢復。」
她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一些。
「還需要……功德。」
楊公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一點。
他沒有猶豫,從袖中取出一枚古樸的銅印——那是他的城隍印,平陽縣城的權柄象徵。
銅印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表面流轉著淡淡的金色光華。
楊公將銅印托在掌心,閉上眼睛。
金色的功德之力從銅印中湧出,如同一條條金色的溪流,從他體內剝離,匯聚成一團璀璨的金色光球。
那光球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將整座洞府照得如同白晝。
塗小玉瞪大了眼睛。
「楊公,你這是……」
楊公沒有回答。
他將銅印中積攢了三百年的功德之力,全部剝離了出來。
那是他三百年來斬妖除魔、庇護百姓、兢兢業業積攢的全部功德。
他本打算用這些功德助塗月修行。
現在,正是時候。
金色的光球懸浮在楊公掌心,溫潤而璀璨,蘊含著三百年的心血。
楊公睜開眼睛,看著塗月。
「塗月大人,這些功德……請收下。」
塗月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看著那團金色光球,又看了看楊公。
「楊公,這是你三百年的積累……」
「大人不必多說。」楊公打斷了她,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小神這些功德,本就是為大人準備的。」
塗月沉默了。
她看著楊公,琥珀金色的瞳孔中倒映著那團金色的光芒。
她想要拒絕,但她如今確實需要這些功德。
金色光球從楊公掌心飄起,緩緩落入塗月手中。
功德之力湧入她的體內,與神格融合,與本源共鳴。
塗月閉上眼睛。
那股停滯的氣息,再次開始攀升。
縣神境巔峰的瓶頸如同紙糊一般被衝破——
州神境初期。
州神境中期。
州神境後期。
州神境巔峰。
攀升終於停了下來。
塗月睜開眼睛,琥珀金色的瞳孔中倒映著金色的光芒。
眉心那道月牙形的印記已經完全癒合,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淡金色的月牙紋路,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不再是妖力那種妖異的粉色,而是金色的神力——純淨、溫順、完全屬於她的力量。
州神境巔峰。
塗小玉站在一旁,看著姐姐的變化,紫瞳中滿是震驚和狂喜。
「州神境巔峰!姐姐,你恢復到州神境巔峰了!」
她撲上去,抱住塗月,放聲大哭。
「太好了……太好了……你終於不用再受苦了……」
塗月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妹妹的後背。
她的臉上沒有多少喜色。
州神境巔峰。
放在青州,確實算得上一方強者。
但對她來說,這不過是恢復了一小部分罷了。
她曾是神君境巔峰的存在,隨九玄道祖征戰三界,鎮壓過上古凶獸,封印過域外天魔。
州神境巔峰,連她全盛時期的零頭都不到。
不過……能恢復到這一步,總比之前強。
她抬起頭,看向楊公。
「楊公,這份恩情,本神記下了。」
楊公搖了搖頭。
「塗月大人不必謝小神。
小神不過是牽線搭橋罷了。」
他的聲音平靜,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感慨。
「真正救大人的,是林道友。」
塗月沉默了片刻。
她聽出了楊公話里的意思。
取回神格的是林長生。
促成此事的也是林長生。
這份人情,她欠的是林長生。
「蒼梧山陰神……林長生……」
她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本神明白了。」
之前楊公與她說過,林陰神出手,是為了得到化形果。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玉盒,托在掌心。
玉盒通體青色,表面流轉著淡淡的光澤,隱隱能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那是化形果。
塗月將玉盒遞給楊公。
「楊公,這是化形果,替本神轉交給林長生。」
楊公接過玉盒,小心地收入袖中。
「小神一定送到。」
塗月看著他,語氣鄭重。
「送果子的時候,告訴他——本神欠他一個人情。
日後若有用得著本神的地方,儘管開口。」
楊公躬身行了一禮。
「小神一定轉達。」
塗月點了點頭,轉身看向洞口。
月光從洞口漏進來,照在她臉上,將那道新生的月牙紋路映得格外清晰。
「小玉。」
「我如今神格歸位,有些事情該去做了!」
塗小玉擦了擦眼淚,站直了身體。
「姐姐,你要走?」
塗月點頭。
「我走後,青丘山就交給你了。」
塗小玉的眼圈又紅了,但她咬著牙,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姐姐放心,我一定守好青丘山。」
塗月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但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然後,她轉向楊公。
「楊公,本神該走了。」
楊公躬身行禮。
「大人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