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嶺。
濃稠的黑霧如同一條條蟒蛇,纏繞在陡峭的山壁之間,將整座山嶺籠罩在一片陰森之中。
洞府內。
裂天端坐石椅之上,猩紅的豎瞳中滿是煩躁。
它的右爪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扶手,每一次敲擊都在堅硬的石面上留下淺淺的裂痕。
裂骨和烈風已經出發數日了。
至今未歸。
也沒有任何消息傳回來。
更令它在意的——青石嶺那邊的邪祟,還在被不斷斬殺。
裂天閉上眼睛,妖力如同無形的觸手向青石嶺方向探去。
片刻後,它睜開眼,豎瞳收縮成一條線。
那片灰黑色的霧氣,又薄了一層。
「灰須。」
裂天的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意。
狗頭軍師灰須從陰影中走出,弓著背,灰白色的鬃毛在昏暗的火光中泛著暗淡的光。
它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裂天的表情,然後低下頭。
「大王,屬下在。」
「蒼梧山那邊,到底什麼情況?」
裂天的手指停止了敲擊,豎瞳死死盯著灰須。
「裂骨和烈風都他們還沒回來嗎?」
灰須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大王,屬下已派小妖去青石嶺外圍打探過……那陰神的神使還在引殺邪祟。」
「至於裂骨大人和烈風大人……」
它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至今沒有任何消息。」
裂天的豎瞳中閃過一抹殺意。
「廢物。」
它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灰須的身體微微發抖,但它沒有後退,而是繼續說道。
「大王,屬下以為裂骨大人和烈風大人,恐怕已經凶多吉少了。」
「廢話。」
裂天冷冷道。
「本大王想知道的是誰殺的他們。」
灰須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大王,有兩種可能。」
「說。」
「第一,那陰神隱藏了實力,他根本不是山神境,而是鄉神境,甚至更高。」
「裂骨大人和烈風大人大意輕敵,中了陷阱。」
裂天的豎瞳微微眯起。
「第二呢?」
「第二,有其他勢力插手。」灰須捋了捋鬍鬚,「蒼梧山那一帶,除了咱們黑風嶺,還有萬蛇谷的地盤。蛇王燭陰一直對咱們虎視眈眈,若是他派人——」
「燭陰?」
裂天嗤笑一聲,打斷了他。
「那老蛇雖然野心不小,但他最疼愛的幼子離家出走了,他滿世界找兒子都來不及,哪有閒工夫管蒼梧山的事?」
灰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大王說的是。」
裂天站起身,在洞府中來回踱了幾步。
「不管哪種可能,本大王都要弄清楚。」
它停下腳步,看向灰須。
「再派幾隻小妖去蒼梧山,這次直接進山,看清那陰神的虛實。」
「是。」
灰須轉身,正準備離開,裂天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等等。」
灰須回頭。
裂天的豎瞳中閃過一抹狠厲。
「多派幾隻,至少五隻。讓它們分散進山,別走同一條路。就算死了幾個,活著的也得給本大王把消息帶回來。」
「是。」
灰須的身影消失在陰影中。
……
午後。
蒼梧山。
林長生盤坐在神台之上,雙目微闔,金色光華在周身流轉。
他的感知如同無形的潮水,漫過蒼梧山的每一寸土地。
自從晉升鄉神境後,他的感知範圍已經擴大到方圓百里。
整座蒼梧山周邊的一草一木、一蟲一鳥,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此刻,他的感知正鎖定在蒼梧山西北方向。
五股妖氣正在快速逼近。
通智境初期。
領頭的那個氣息有些熟悉。
林長生微微挑眉,將感知探得更深一些。
然後,他認出來了。
是那一隻豺妖。
在附近妖魔勢力中,唯有黑風嶺才有豺妖。
「又來探路了?」
林長生嘴角微微上揚。
「裂天這是還不死心。」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中飛速盤算。
裂骨和烈風的死,裂天大概已經猜出來了。
但它不確定是誰殺的,也不確定蒼梧山的水有多深。
所以又派小妖來探路。
既然如此,那他自然不會給對方掌握正確情報。
他準備殺了三隻,放兩隻。
給那裂天送一些錯誤的情報過去。
念頭落下,林長生這才從神台上飄起,虛影穿過廟門,來到山門前的空地上。
金色絲線從木牌中湧出,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沿著地面、岩石、樹木,向四面八方蔓延。
不是幾根,不是幾十根,而是上百根。
層層疊疊,隱匿在草叢中、岩石縫裡、樹枝間。
有的埋在地下三尺深,只有被踩中才會觸發。
有的藏在樹葉背面,肉眼根本看不見。
有的甚至纏繞在樹枝上,像一張張懸在半空的蛛網。
布置完陷阱,他又將氣息刻意壓制在山神境後期的水平。
然後,他飄回神台前,閉上眼睛,安靜地等待。
……
五隻小妖貼著山壁,分散開來,小心翼翼地向蒼梧山深處摸去。
領頭的豺妖走在前方,每一步都踩得極輕,像是在試探腳下的地面是否安全。
它的眼睛不停地掃視四周,耳朵豎得筆直,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聲響。
「都機靈點。」
豺妖壓低聲音,對身後的小妖說道。
「裂骨大人和烈風大人失蹤了,大王讓咱們來探路。」
「看到那陰神就撤,別戀戰。」
身後的一隻蛇妖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
「大哥,那陰神……真有那麼厲害?」
「裂骨大人可是通智境巔峰……」
「閉嘴。」
豺妖回頭瞪了它一眼。
「裂骨大人厲不厲害,和咱們有什麼關係?」
「咱們的任務是探路,不是拼命。」
「記住了——」
「看到那陰神就跑,誰跑得慢誰死。」
幾隻小妖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恐懼。
它們都知道,裂牙大人就是折在這裡的。
豺妖繼續向前走。
山道越來越窄,兩側的樹木越來越密。
陽光被層層枝葉遮擋,林間昏暗得像傍晚。
豺妖的鼻子抽動了幾下,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危險氣息。
「有陷阱!」
它猛地停下腳步,轉身就想跑。
但已經晚了。
腳下的地面突然亮起金光。
數道金色絲線從泥土中噴涌而出,瞬間纏上最後面兩隻小妖的腳踝。
「啊——!」
「大哥救我!」
兩隻小妖發出悽厲的嘶吼,拼命掙扎。
但那些金色絲線紋絲不動,反而越纏越緊。
勒進皮肉,灼燒妖力。
黑色的血從鱗片縫隙中滲出,滴在地上,冒著刺鼻的白煙。
豺妖的臉色白得像紙。
它沒有去救那兩隻小妖,而是轉身就跑。
「分開跑!」
它一聲暴喝,剩下的兩隻小妖也回過神來,跟著它往不同方向逃竄。
金色絲線沒有追它們。
只是將那兩隻被纏住的小妖拖進了密林深處。
豺妖不敢回頭,只是拼命地跑。
樹枝抽在臉上,荊棘劃破褲腿,它顧不上疼。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像是隨時會炸開。
身後,傳來兩聲短促的慘叫。
然後是骨骼碎裂的聲音。
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豺妖跑出很遠,直到確認身後沒有追兵,才停下來,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那陰神……到底是什麼怪物……」
它的聲音在發抖。
但它記得自己的任務。
逃回去,報信。
它掙扎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黑風嶺方向跑去。
……
蒼梧山。
密林深處。
林長生的虛影飄在空中,金色光華在周身流轉。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兩具小妖的屍體,嘴角微微上揚。
「誘餌又放出去了。」
「就是不知道你還敢不敢來了!」
林長生緩緩降落,站在其中一具屍體旁邊。
那是一隻豺妖,通智境初期,死前還在掙扎,臉上的表情扭曲而恐懼。
林長生抬起右手。
金色絲線從掌心湧出,探入屍體的頭部。
「亡者低語。」
這是晉升鄉神境後獲得的第三個能力。
可以強行讀取亡魂、怨靈、剛死七日內的屍體生前的記憶片段。
雖然不能獲取全部記憶,但那些最深刻的、最強烈的記憶,都能清晰地呈現出來。
瞬間,無數畫面如潮水般湧入他的意識。
他「看到」了黑風嶺。
那座被濃稠黑霧籠罩的山嶺,陡峭的山壁,陰森的洞府,還有洞府深處那張石椅。
石椅上,一頭巨大的狼妖端坐其中。
它的體型超過三丈,渾身覆蓋著漆黑的鬃毛,猩紅的豎瞳如同兩團鬼火,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冷的光。
狼王裂天。
凝脈境初期,接近中期。
實力相當於鄉神境初期接近中期。
除此之外,還有數十頭通智境妖魔,以及諸多鳴骨境小妖。
林長生的眉頭微微皺起。
以他如今鄉神境初期的實力,加上陰神對妖魔的克制,對付凝脈境初期的裂天應該問題不大。
但若是裂天帶了手下……
畫面繼續流轉。
他「看到」了黑風嶺的內部結構。
洞府分三層,最外層住著那些鳴骨境的小妖。
中層住著通智境的妖魔,約莫七八十隻。
最深處,才是裂天的寢宮。
他還「看到」了裂天的行事風格。
謹慎、多疑、殘忍。
每次擴張地盤前,都會先派小妖探路,確認安全後再親自出手。
從不打沒把握的仗。
林長生將這些信息一一記在心裡。
然後——
畫面突然變了。
一條體型巨大的蛇妖正盤踞在一塊巨石上。
它的體型超過五丈,渾身覆蓋著漆黑的鱗片,月光照上去泛著幽冷的光。
一雙豎瞳如同兩團幽綠色的鬼火,死死盯著前方。
它的腹部有一道猙獰的傷疤,從頸部一直延伸到尾部,皮肉外翻,雖然已經結痂,但明顯沒有完全癒合。
林長生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認識這條蛇妖。
就是當初盯上趙家村、被他斬殺的那條通智境後期蛇妖。
畫面中,那條蛇妖正在低語。
「我好不容易斬了趙家村的神靈,沒想到竟被別人奪走了神格,真是氣煞我也!」
「不過這趙家村人還真是好運,竟在蒼梧山又找到了一尊陰神庇護他們!」
「可惜,那陰神香火衰敗,根本不堪一擊!」
「等我在恢復些實力,就去宰了他。」
「只要吞了他的神格,我一樣能成為神靈!」
「到時候,父王就再也不會把我關在萬蛇谷了!」
畫面戛然而止。
林長生收回金色絲線,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抹精光。
「父王?」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腦中飛速運轉。
「那條蛇妖……是萬蛇谷燭陰的子嗣?」
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他殺了萬蛇谷蛇王的兒子。
林長生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想起落霞娘娘說過的話——
萬蛇谷,蛇王燭陰,凝脈境中期的大妖。
手下上千蛇妖,勢力範圍方圓兩百里。
凝脈境中期,相當於鄉神境中期的實力。
而他現在,不過是鄉神境初期。
雖然陰神對妖魔有克制,但相差一個小境界,勝負難料。
更何況,燭陰手下還有上千蛇妖。
其中通智境的,恐怕不下百隻。
「麻煩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