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江海市郊區。
一座廢棄多年的廠房孤立在荒草叢中,鏽蝕的鐵皮在夜風中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垂死之人的呻吟。
五道人影從不同方向進入廠房,沒有交談,沒有寒暄。
他們像五條毒蛇,各自占據一個角落,沉默地等待著。
有人點燃了香菸。
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映出一張蒼白的面孔,臉上有詭異的黑色紋路從脖頸蔓延到耳根。
像是某種活物在皮膚下蠕動。
「饑荒那傢伙架子真大。」
刀疤男吐出一口煙圈,一腳踹翻面前的破椅子。
「讓老子等了十分鐘。」
「小點聲。」
陰影里傳來一個壓低的聲音,帶著金絲眼鏡的男人靠在牆上。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的封印環。
「這裡不安全,御詭局最近盯得緊。」
「怕什麼?」
一個光頭壯漢瓮聲瓮氣地說,右臂上覆蓋著黑色的鱗片,在黑暗中泛著幽冷的光。
「江海市就三個A級,咱們五個,碾過去就是了。」
眼鏡男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角落裡,一個女人從頭到尾沒有說話。
她縮在陰影最深的地方,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面,像一具會呼吸的屍體。
但沒有人敢忽視她。
她體內那股若有若無的危險氣息,讓在場所有人都下意識與她保持著距離。
還有一個年輕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眼神卻有一種不符合年齡的狂熱。
他一直沒有坐下,而是站在門口,死死盯著外面。
像是在等待什麼人。
「我說——」
刀疤男掐滅菸頭,站起身來,聲音裡帶著不滿。
「饑荒到底什麼時候來?大半夜的把咱們叫來,自己倒——」
他的話沒有說完。
廠房深處,黑暗中傳來腳步聲。
不是從外面進來的,而是從裡面走出來的。
仿佛那個人一直就在那裡,一直在黑暗中注視著他們。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從陰影中走出。
他穿著灰色風衣,面容普通得讓人記不住。
放在人群中三秒鐘就會消失的那種普通。
但他的眼睛!
那雙瞳孔中隱約可見蠕動的黑色絲線,讓在場所有人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饑荒。
暗蝕會五大樞機之一。
4A級御詭者!
「你剛才說,等了多久?」
饑荒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平靜。
但刀疤男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飢、饑荒大人,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問你等了多久。」
饑荒走到刀疤男面前,停下腳步。
他的身高比刀疤男矮了半個頭。
但刀疤男卻像被一座山壓著,雙腿開始發抖。
「十……十分鐘……」
「十分鐘。」
饑荒點了點頭。
「你覺得很長?」
「不、不長——」
「那你抱怨什麼?」
刀疤男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饑荒抬手。
黑色的觸手從掌心噴涌而出,瞬間纏上刀疤男的脖頸。
刀疤男瞳孔驟縮,體內詭異瘋狂爆發。
A級的詭異氣息在廠房內炸開,但那些黑色觸手紋絲不動。
反而越纏越緊。
「不——!」
刀疤男拼命掙扎,雙手去扯脖子上的觸手。
但觸手像燒紅的鐵條,每一寸都燙得他皮開肉綻。
他體內的詭異在瘋狂反抗。
但那股來自饑荒的力量太強了,強到他的反抗像螳臂當車。
黑色觸手刺入刀疤男的胸口。
不是刺穿血肉,而是刺入他體內的詭異。
一隻扭曲的、掙扎的黑色影子被強行從刀疤男體內剝離出來。
那是他的詭異——一隻A級的詭影。
此刻正發出無聲的尖嘯,拼命想要回到宿主體內。
饑荒張嘴。
他將那隻詭異連同刀疤男的部分生命力一起「吞」了下去。
廠房裡安靜得可怕。
眼鏡男的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冷汗直流。
光頭壯漢右臂的黑色鱗片不自覺地豎起。
那是恐懼的本能反應。
沉默女第一次抬起頭,空洞的眼神中有了一絲波動。
年輕人的狂熱表情凝固在臉上,變成了一種純粹的驚懼。
刀疤男的身體轟然倒地。
乾癟。
枯萎。
像一棵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
他的臉還保持著臨死前的表情——恐懼、不甘、難以置信。
饑荒用腳將屍體踢到一邊,像踢開一堆垃圾。
「還有人有意見嗎?」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饑荒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那名年輕人身上。
「說正事。」
年輕人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
「會長收到消息,御詭局掌握了徹底鎮壓體內詭異的辦法。」
話音落下,廠房裡響起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不可能!」
眼鏡男脫口而出。
饑荒看了他一眼。
眼鏡男立刻閉嘴,低下頭。
額頭的冷汗滴在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消息來源可靠。」
年輕人繼續說,聲音恢復了一些平穩。
「關鍵人物,叫林建國。」
「林建國?」
光頭壯漢皺眉。
「江海市那個才晉升的A級御詭者?」
「對。」
「御詭局總部已經派人來接他,準備帶回總部保護。」
年輕人頓了頓。
「我們的任務——在他們趕到之前,把人抓走。」
「就我們幾個?」
沉默女第一次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饑荒看了她一眼。
「事後,『篡位者』會來接應。」
這個名字像一劑強心針。
四人的表情明顯放鬆了一些。
光頭壯漢咧嘴笑了,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黃牙。
「有『篡位者』大人壓陣,那就沒問題了。」
饑荒掃視眾人。
「還有問題嗎?」
沒有人回答。
「行動。」
五道人影消失在夜色中。
廠房裡只剩下刀疤男乾癟的屍體。
和那根還在地面上滾動的菸頭。
火光漸漸熄滅。
……
次日傍晚。
江海市御詭分局。
方銘坐在辦公室里,手裡拿著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色珠子,在指尖慢慢轉動。
珠子表面有金色的紋路纏繞,那是封印陣的力量。
A級詭異「幻影」,收容完畢。
自從被林陰神鎮壓後,他體內的詭影已經完全掌控。
晉升A級帶來的力量讓他每晚都能睡個安穩覺。
不再需要擔心詭異復甦,不再需要忍受那種陰冷的力量在血管里蠕動。
他看向窗外,夕陽將天空染成橘紅色。
門被推開,林建國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氣色比幾個月前好了太多。
面色紅潤,眼神清亮,腰背挺直,與之前那個臉色灰白、隨時可能詭化的退休御詭者判若兩人。
「還在看那個?」
林建國瞥了一眼方銘手裡的珠子。
「沒事做,隨便看看。」
方銘把珠子收起來。
「傅隊呢?」
「辦公室,看情報。」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這段時間,暗蝕會的活動越來越頻繁。
論壇上那個帖子說的沒錯——「瘟疫」和「戰爭」離開了據點。
「死亡」和「篡位者」也動向不明。
四大樞機同時出動,這在過去十年裡從未發生過。
門再次被推開。
傅沈涼大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
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郊區發現A級詭異。」
他把文件拍在桌上。
「詭域已經展開,覆蓋範圍約五百米。」
方銘站起身。
「我跟你去。」
林建國也站起來。
「我也去,三個人穩妥。」
傅沈涼猶豫了一下。
他想起崑崙的叮囑——林建國的身份太特殊了。
絕對不能出任何問題。
總部已經派人來接,按理說在增援到達之前。
應該讓林建國待在安全的地方。
但A級詭異不是小事。
五百米的詭域,意味著至少數百名普通人可能被波及。
多一個A級御詭者,就多一分把握。
「速戰速決。」
傅沈涼最終點了頭。
「天黑前回來。」
三人走出分局,上了車。
引擎轟鳴,黑色SUV駛入暮色中的街道。
沒有人注意到,分局對面的咖啡館裡。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掏出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魚出籠了。」
江海市郊區。
廢棄化工廠。
這片區域已經荒廢了十多年,高大的煙囪像墓碑一樣矗立在暮色中。
鏽蝕的管道縱橫交錯,地面上長滿了齊腰高的荒草。
遠遠地,方銘就看到了那片灰黑色的霧氣。
詭域。
霧氣籠罩著整個化工廠區域,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正在緩緩呼吸。
暮色中,那團灰黑色格外醒目,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爛的甜味。
「停車。」
傅沈涼說。
車停在距離霧氣邊緣約兩百米處。
三人下車,方銘閉上眼睛,詭影的力量從他體內湧出。
化作無形的觸手探入霧氣。
「確實是詭域。」
他皺眉。
「但……感覺不太對。」
「哪裡不對?」
傅沈涼問。
「太安靜了。」
方銘睜開眼,表情凝重。
「A級詭異的詭域,不該這麼安靜。」
應該有怨念的波動、有詭氣的流動、有那些東西特有的『聲音』。
但這個詭域——什麼都沒有。
林建國啟用詭眼。
他的瞳孔變成深黑色,視野穿透霧氣。
一寸一寸地在化工廠內搜索。
片刻後,他的臉色變了。
「裡面沒有人。」
三人對視。
一個念頭同時在腦海中炸開——陷阱。
「撤!」
傅沈涼轉身就跑。
但已經晚了。
身後的霧氣突然變得濃稠,像一堵無形的牆。
將他們的來路封死。
灰黑色的霧氣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三人困在中央。
「傅隊長,久仰。」
聲音從霧氣中傳來,平靜,低沉。
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四道人影從霧氣中走出。
戴金絲眼鏡的男人,右臂覆蓋黑色鱗片的光頭壯漢。
眼神空洞的沉默女人,眼神狂熱的年輕人。
四股A級詭異的氣息同時釋放,交織在一起。
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傅沈涼的手握緊,詭爪的力量在指尖涌動。
「暗蝕會。」
「聰明。」
光頭壯漢咧嘴笑了。
「可惜,聰明人都活不長。」
光頭壯漢率先出手。
右臂黑色鱗片爆發出刺目寒光,一拳砸向方銘。
方銘詭影爆發,無數黑色觸手在身前織成盾牌。
「轟!」
觸手碎裂,方銘後退一步,穩住了身形。
光頭壯漢卻被反震之力推得連退三步,這才勉強維持住身形,雙方差距顯而易見。
他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拳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對方的力量,竟比他這個力量強化型還要強?
眼鏡男雙手結印,黑色藤蔓從地縫湧出,纏向林建國。
林建國詭眼洞察,提前預判了所有軌跡。
他沒有躲避,反手一掌拍在地面,詭眼的力量化作衝擊波擴散。
「咔嚓——」
藤蔓根部寸寸碎裂,黑色的汁液噴涌而出。
眼鏡男被震得連退數步,嘴角溢出一絲黑血。
沉默女如黑色閃電般出現在傅沈涼身後,利爪直刺後心。
傅沈涼甚至沒有轉身。
詭爪從不可思議的角度反手格擋,「鐺!」火星四濺。
沉默女被震退,落地時踉蹌了一步,右臂發麻。
年輕人從側面偷襲方銘,身形靈活如毒蛇。
但方銘的觸手早已等著他了,瞬間纏上他的腳踝,將他甩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三對四。
不到十個呼吸,暗蝕會四人全部負傷。
光頭壯漢捂著右臂,眼鏡男嘴角流血,沉默女手腕顫抖,年輕人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而御詭局三人,幾乎完好無損。
「這不可能!」
光頭壯漢嘶吼,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你們怎麼可能這麼強!」
說實話,傅沈涼三人也沒想到,詭異被徹底鎮壓後,他們的實力竟會強大到這等地步。
不過想想也是。
沒了詭異的威脅,他們的戰鬥自然不會再有顧慮。
實力強一些也是正常。
然而!
三人還沒來得及高興,霧氣深處傳來腳步聲。
不緊不慢,像散步。
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從灰黑色霧氣中走出。
灰色風衣,面容普通,但那雙瞳孔中蠕動的黑色絲線,讓空氣都凝固了。
四股截然不同的詭異氣息同時從他體內爆發,交織、碰撞、融合,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林建國的瞳孔驟然收縮,率先認出來人的身份!
「是饑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