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
宣紙撕裂的聲音,清脆,決絕。
像一道閃電,劃破了辦公室里那凝滯如鐵的空氣。
鹿衡山呆呆地看著江默,看著他手中那兩半兀自飄蕩的宣紙,那雙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早已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完完全全的,無法用任何語言形容的,極致的震驚。
他想過無數種江默的回答。
慷慨陳詞,義正言辭。
旁敲側擊,委婉暗示。
甚至,是冰冷的沉默。
但他做夢也想不到,江默會用這種方式,來回答他的問題。
他竟然,當著自己的面,把自己剛剛寫好的字,給撕了!
理由,是筆畫的長度比例,不合規。
是字體的視覺配重,不合規。
這一刻,鹿衡山感覺自己的大腦,徹底宕機了。
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下屬,不是一個幹部。
而是一個偏執的、瘋狂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純粹的「規則」的化身。
在這個化身的面前,權力、地位、人情、歷史……所有人類社會賴以運轉的複雜元素,都變得毫無意義。
有意義的,只有一件事。
合規,或者,不合規。
江默面無表情地,將那兩半廢掉的書法作品,極其標準地,對摺,再對摺,然後,放進了茶几上的菸灰缸里。
他沒有點火。
因為在辦公室里點火,違反消防安全條例。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沙發上,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份被他推到鹿衡山面前的,來自二十二年前的,泛黃的會議紀要上。
他什麼都沒說。
但他的意思,已經表達得,再清晰不過。
不合規的存在,下場,只有一個。
鹿衡山看著江默,看著他那雙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類情感的眼睛。
良久,良久。
他突然,笑了。
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笑。
有無奈,有欣賞,有釋然,甚至,還有一絲……解脫。
「我明白了。」
鹿衡山緩緩地,說出了這四個字。
他站起身,走回自己的書案前,拿起了那部紅色的、代表著最高權力的保密電話。
他沒有打給中紀委。
也沒有打給省委組織部。
他撥通的,是省委辦公廳主任的內線。
「通知所有在家的常委同志,半小時後,在一號會議室,召開省委常委會緊急擴大會議。」
「書記,會議議題是?」
鹿衡山看了一眼依舊靜靜坐在沙發上的江默,聲音沉穩而清晰。
「議題只有一個。」
「討論,並原則通過,《關於在全省範圍內,開展一次徹底的、無死角的、覆蓋所有領域的,『制度性、流程性、物理性』安全風險大排查、大整改的動議》。」
「另外,請省紀委的江默同志,列席會議。」
鹿衡山頓了頓,補充了最後一句話。
「並作為本次動議的唯一主報告人。」
……
半年後。
江北省,變了。
變得,讓所有外省來考察的幹部,都感到陌生,甚至,是恐懼。
省政府大樓門口,新裝上了全國最先進的人臉識別和紅外測溫雙重門禁系統,任何體溫超過37.3度的訪客,都會被禮貌但堅決地,請到一旁的臨時隔離觀察室,進行抗原檢測。
省水利廳的食堂,徹底取消了所有外包採購,自己開闢了一塊三千畝的有機農場,每一棵白菜,從種子到餐桌,都有一個獨一無二的二維碼,掃碼,可以看到它全部的生長記錄、農藥檢測報告、以及烹飪它的廚師的健康證。
街頭,再也看不到一輛違停的汽車。
因為江北省交警部門,引進了軍用級的衛星定位和動態捕捉系統,違停車輛,會在0.1秒內被鎖定,罰單,會在0.5秒內,通過簡訊,發送到車主手機上。
甚至,在省委大院的草坪上,一隻試圖隨地大小便的流浪貓,都會被另一隻戴著紅袖章的德牧,用一種極其標準的擒拿動作,當場按住,然後,扭送到大院門口的「流浪動物違規行為臨時處理點」。
整個江北省,仿佛被一個無形的、巨大的、由無數規則和法條構成的程序,徹底格式化了。
而那個編寫了這個程序的男人,江默,卻仿佛消失了。
他依舊是省紀委的常務副書記。
但他已經很久沒有開過會,辦過案了。
因為,無案可辦。
他辦公室里,那個曾經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黑色帆布包,靜靜地,躺在牆角的柜子里,落上了一層薄薄的灰。
他的那台微型拉力測試儀,甲醛檢測儀,遊標卡尺……也已經很久,沒有被啟動過了。
他的視網膜上,那曾經如同岩漿般沸騰的,血紅色的【漏洞高亮】,也早已熄滅。
整個世界,在他的眼中,變成了一片純淨的、沒有任何瑕疵的、完美的白色。
他,以一己之力,將這個世界,變成了他最喜歡的,合規的模樣。
但,這種絕對的、純淨的合規,卻讓他,感到了一絲,前所未有的……空虛。
這天下午。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已經滿頭華發,即將退休的鹿衡山,走了進來。
他的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兩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喝著早已涼掉的茶。
許久。
鹿衡山將那份文件,推到了江默面前。
「中央新成立了一個部門。」
鹿衡山的聲音,帶著一絲歲月的滄桑。
「國家標準與流程統一化委員會。」
「一個,務虛的,研究性的,沒有任何實際權力的部門。」
「他們,想請你,去做第一任主任。」
鹿衡山看著江默,眼神複雜。
「江默同志,江北省,已經不需要你了。」
「但是,這個國家,或許,還需要你。」
江默拿起那份紅頭文件。
那是一份由中央辦公廳直接下發的,最高級別的調令。
格式,完美無瑕。
用詞,精準嚴謹。
標點,無可挑剔。
這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合規」的一份文件。
他靜靜地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書記。」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樣的平靜,那樣的冰冷。
「這份文件的簽發人,他的簽名,用的是藍黑色的墨水。」
「根據《黨政機關公文處理工作條例》第九條附件三的規定,除特殊情況註明外,黨政機關下行文的簽發領導署名,必須使用,純黑色碳素墨水或簽字筆。」
鹿衡山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江默將那份完美的、無可挑剔的、代表著至高榮耀的調令,輕輕地,推了回去。
「這份文件,不合規。」
他的目光,越過鹿衡山,望向了窗外那片湛藍的、一望無際的天空。
在那裡,一朵白雲,因為風速和濕度的關係,其邊緣,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不符合流體力學完美模型的,小小的,不規則的捲曲。
一道微不可查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淡淡的紅光,在他的視網膜上,緩緩亮起。
江默推了推鼻樑上那副一塵不染的金絲眼鏡,臉上,露出了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滿意的微笑。
他知道。
他的工作,還遠遠沒有結束。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