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戈壁灘寒風刺骨,溫度驟降到零下。
劇組在空地上架起了一堆熊熊燃燒的胡楊木篝火。
噼里啪啦的火星子躥上夜空,成了這片荒漠裡唯一的熱氣源頭。
蘇洛要的烤全羊終究是沒吃上。
這鬼地方方圓百里都是無人區,別說烤全羊,連個活物都難找。
好在隨車帶了些凍羊肉,蘇洛帶來的川菜廚子頂著刺骨的白毛風架起烤爐。
沒一會兒,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就散發出一股子勾魂的焦香。
蘇洛裹著一件厚實的黑色長款鵝絨服,大馬金刀的坐在摺疊椅上。
旁邊小桌上的可樂根本用不著冰鎮,擱在寒夜裡不過十分鐘,倒出來就掛著一層薄薄的冰碴。
他一口咬下滾燙噴香的羊肉,就著帶冰碴的可樂灌了一大口,熱氣與寒氣在嘴裡炸開,渾身毛孔舒坦的直冒煙。
高囿圓穿著紅色羽絨服,頭上裹著厚圍巾,安安靜靜坐在一旁,小口抿著熱水,時不時遞上一張紙巾。
而他們對面,寧昊一動不動,凍得僵硬。
零下幾度的寒風裡,寧昊連大衣扣子都沒繫緊,懷裡死死的抱著那本被翻得卷邊的劇本。
他嘴唇凍得發紫,雙眼卻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一股偏執的血絲。
旁邊的黃博縮著脖子裹緊軍大衣,手裡攥著烤串想吃又不敢下嘴,拿眼角在寧昊和蘇洛之間來回打轉。
「我說,你到底吃不吃?」
蘇洛嚼著肉,拿胳膊肘捅了捅寧昊。
「這天氣拿出來三秒就凍成鐵棍,不吃全歸博兒他們了。」
寧昊目光空洞,嘴裡哈出一大團白氣,聲音嘶啞的嚇人:「老闆,你看過劇本了,你告訴我,潘肖這個律師,他最後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惡人,是不是還不夠徹底?他的轉變,是不是還缺了點什麼?」
他手指摳著泛黃的紙頁,情緒亢奮得近乎病態。
「你看這裡,他為了活下去,開車撞死了人。我覺得,光是撞死還不夠!」
「他應該下車,用石頭,一下一下的把那個人砸爛!」
「他得親手摸到那種溫熱的血肉,感受生命在他手裡斷氣的絕望!這才是惡!這才是人被逼到絕境後最原始的獸性!」
周圍裹著軍大衣的幾個演員聽得脊背發涼,嘴裡的白氣都凝固了。
黃博把大衣領子往上拉了拉,心驚肉跳的看著寧昊,心想這瘋子真要是這麼拍,片子送審絕對得被槍斃一百遍。
蘇洛慢條斯理的咽下最後一口肉,順手把鐵簽子扔進火堆。
他拿起那罐冰涼刺骨的可樂,仰頭灌了一口。
「昊啊。」
蘇洛抹了把嘴,語氣平淡。
「你覺得,一個在十一月戈壁灘上快凍死餓死的人,撿到半塊發霉的硬饢,他是會先思考這塊饢的人性寓意、哲學隱喻,還是會直接塞進嘴裡咽下去?」
寧昊僵硬的愣了一下,下意識回答:「……當然是直接吃。」
「那不就結了。」
蘇洛站起身,居高臨下的俯視著這個陷在牛角尖里的導演。
「你剛才扯的那些,什麼血肉觸感、生命流逝,全特麼是吃飽穿暖之後,坐在京城有暖氣的公寓裡意淫出來的屁話。」
「一個真正被絕境逼瘋的人,所有的動作都只有一個本能,活命。」
「他的惡,不是你腦子裡那種充滿儀式感、歇斯底里的舞台劇。」
「真正的惡,是麻木,是沒有多餘動作,是壓根沒得選。」
寒風呼嘯著卷過荒漠,蘇洛的話讓他遍體生寒。
「你讓演員去殺馬找快感。我問你,殺豬場的屠夫每天殺上百頭豬,需要每次都去體會豬有多痛苦嗎?」
「他只想知道從哪個角度下刀最快,放血最乾淨,能讓他趕在天黑前收工,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
「你口口聲聲追求藝術的真實,其實全他媽是懸在半空的假把式。」
「你把全劇組折騰得不成人形,拍出一堆自己爽的壓抑垃圾,觀眾進電影院買票不是為了看你發神經。」
寧昊原本被狂熱撐起來的臉頰,血色一寸寸退了個乾淨。
他在零下幾度的冷風裡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乾澀的嗬嗬聲,卻連半個反駁的詞都擠不出來。
他那套構建了幾個月、把自己折磨得快要瘋魔的宏大藝術邏輯,在活著這兩個字面前,不堪一擊。
「你嫌劇本假,覺得不接地氣。」
蘇洛眼神冷冽。
「那你就去零下十度的國道加油站蹲三天,看看那些跑長途的卡車司機是怎麼為了五塊錢運費跟人動刀子的。」
「你先把自己當個人,在這無人區呆了這麼久,還整天飄在天上俯視人間。」
話音未落,蘇洛突然出手,一把從寧昊懷裡抽出了那本被他當成命根子的劇本。
在全場驚愕的注視下,蘇洛隨手一揚,厚厚的劇本精準的落進了烈火正旺的篝火堆里。
「操!我的劇本!」
寧昊嗷的一聲就彈了起來,不顧一切的伸手要去火里扒。
蘇洛一手按在他肩膀上,硬生生把寧昊釘在了摺疊椅上。
「燒了就燒了,幾張破紙而已。」
蘇洛的聲音在寒夜裡格外清晰。
「你腦子裡的死結要是解不開,寫十萬頁也是一堆廢紙。」
蘇洛從旁邊廚子剛遞過來的盤子裡抽出一串滋滋冒著熱氣、裹滿孜然辣椒麵的烤羊肉,直接硬塞進了寧昊凍僵的手心裡。
「餓了吧?」
蘇洛的語氣緩了下來,呼出一口白氣。
「先吃飽。」
「肚子裡有熱氣了,再來跟我聊你那些狗屁人性。」
寧昊呆滯的看著手裡滾燙的羊肉串,肉油順著簽子淌下來,燙得他手指猛地一縮。
火堆里的紙頁在高溫中劇烈捲曲、發黑,轉眼化作一片通紅的灰燼,隨著火星被夜風卷上天空。
那裡面寫滿了他的偏執、痛苦和幾個月來的自我折磨。
伴隨著那團火光散去,寧昊肩膀狠狠顫抖了一下。
這個在片場裡暴躁無比、把所有演員逼到崩潰的鐵血導演,在零下幾度的戈壁灘上,突然放聲大哭。
他一邊哭得眼淚鼻涕橫流,一邊把羊肉串死命往嘴裡塞。
滾燙焦香的羊油和濃烈的辣味瞬間在冰冷的口腔里炸開,人間煙火的熱氣順著食道一路燒進胃裡。
旁邊的黃博看傻了,手裡捏著羊肉串半天沒動。
劇組的攝影、燈光和幾個老戲骨面面相覷,心裡都翻了天了。
折磨了劇組幾個月、眼看就要把大家一起逼瘋的魔怔導演,竟然被蘇老闆用幾句糙話和一串烤羊肉,硬生生從天上拽回了人間。
蘇洛拍了拍手上的孜然粉,掃視了一圈還在發愣的眾人。
「都看著幹嘛?趁熱吃,凍硬了咬都咬不動。吃完回去鑽睡袋,明天準時開機!」
黃博這才反應過來,狠狠咬了一大口肉,連聲招呼其他人開動。
冷寂的戈壁灘上,終於重新被咀嚼聲、呼氣聲和久違的說笑聲填滿。
篝火的陰影里,一個同樣頂著光頭的身影正默默的看著這一切。
徐山爭端著半杯白酒,低頭看了看火堆,又抬頭看向神情自若的蘇洛,眼底全是迷茫與掙扎。
泰囧雖然火了,但他前路該怎麼走,他心裡一直沒有底。
徐山爭仰頭把杯里的烈酒一口悶掉,裹緊了大衣,邁開步子朝著蘇洛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