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號。
鄧麗君離港飛往東南亞的消息登在了報紙娛樂版。
程龍在寶禾工作室看到這條新聞的時候,心裡說不上是遺憾還是輕鬆。
這一個禮拜,他真的一次都沒去見她。
每天早上八點到佳藝報到,跟洪今寶在剪輯室磨配樂,下午去練功房排路演的動作展示,晚上回九龍塘吃林鳳嬌做的飯。
規律得像個打卡上班的文員。
唯一出格的事,是前天晚上從公用電話亭給鄧麗君撥了個電話。
聊了十分鐘。
鄧麗君沒有追問為什麼不來見面,只說了句「你忙你的,我月底有演出,也要準備」。
掛電話之前,說了聲保重。
程龍當時握著話筒愣了好幾秒。
這兩個字的分量,比再見重得多。
「阿龍,想什麼呢?」
洪今寶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疊列印紙。
「配樂終稿出來了,日本那邊寄過來的。你來聽聽。」
程龍把報紙折起來塞進抽屜。
「走。」
兩個人走進剪輯室。
機器已經架好了,屏幕上是東京街頭追逐那段戲的畫面。
音響里放出配樂。
電子合成器的節奏很快,鼓點密集,跟畫面上程龍在商店街穿梭追人的動作咬得很緊。
洪今寶按了暫停。
「這段你覺得怎麼樣?」
程龍聽了兩遍。
「節奏可以,可高潮的地方缺了一個爆點,甩掉追兵跳上天橋的那個鏡頭,配樂應該有一個突然拔高。」
洪今寶倒帶重放。
「你說的是這裡?」
「對,這裡需要一個銅管加進來,不用多,兩秒就夠。」
洪今寶在筆記本上畫了個記號。
「行,我讓日本那邊改,三天之內出終版。」
程龍點了下頭,目光回到屏幕上。
畫面里他從三米高的台子上翻下來,落地時腳踝明顯扭了一下。
拍這條的時候他的腳腫了兩天,替身就在旁邊站著。
「三毛哥,林總說的那個路演彩排,明天幾點?」
「下午兩點,旗艦戲院。」
「彩排什麼內容?」
「很簡單。你上台說兩句話,跟觀眾互動,然後播五分鐘精華片段。」
洪今寶把列印紙遞過來。
「台詞我寫好了,你背一下。」
程龍接過來掃了一眼。
開場白寫得很直白,先感謝觀眾支持,再介紹拍攝過程中最危險的三場戲,最後引出預告片段。
「這誰寫的?像小學生作文。」
「你重寫一份試試?」
程龍撇了下嘴,沒吭聲。
知道自己一張嘴就愛跑火車,上回記者會差點把劇透說出來,還是洪今寶在旁邊踩了他一腳。
他把列印紙折起來揣進口袋。
「行吧,就按你這個來。」
中午,程龍開著那輛灰色皇冠去旺角買了碗雲吞麵。
坐在路邊攤的摺疊凳上,端著碗往嘴裡扒面。
旁邊坐著兩個穿拖鞋的阿叔,一邊吃麵一邊聊天。
「你看了昨晚那個彩電廣告沒?程龍從樓頂跳下去那個。」
「看了看了,嚇死人,這種戲用替身拍不就行了。」
「人家程龍就是不用替身,才叫巨星嘛。」
「巨星個屁,命只有一條,摔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程龍低頭吃麵,嘴角翹了一下。
皇冠停在路邊,灰撲撲的,路過的行人沒有一個多看一眼。
這要是換成那輛紅色跑車,這碗面肯定吃不安生。
下午兩點,佳藝中心頂層。
林軒在辦公室見了杜琪峯。
杜琪峯穿著黑色T恤,手裡夾了根還沒點的萬寶路,坐在沙發上。
「《天若有情》的尾款結了,最終本埠票房一千六百萬。」
林軒把支票推過去。
「這是你的分紅,六十萬。」
杜琪峯接過來看了一眼數字,折好放進口袋。
「林總,你不是說要聊新戲?」
「嗯。」
林軒從文件櫃裡抽出一個牛皮紙袋扔在茶几上。
杜琪峯拆開,裡面是一份十幾頁的劇本大綱。
封面上印著四個字:《暗戰風雲》。
杜琪峯翻了兩頁。
「警匪片?」
「不是普通的警匪片。」
林軒靠回椅背。
「一個絕症病人,只剩七十二小時的命,決定在死之前完成一件大事,一個談判專家跟他鬥智鬥勇,從頭到尾沒有一場打鬥,全靠腦子。」
杜琪峯把煙叼在嘴上,沒點。
「沒有動作戲?」
「一場都沒有。」
「那觀眾看什麼?」
「看人。看演技。看兩個男人怎麼在七十二小時裡互相算計。」
杜琪峯盯著大綱看了半分鐘。
「有意思。」
「演員呢?」
「絕症犯人,我想用劉得華。」
杜琪峯手裡的煙差點掉了。
「劉得華?他能撐得住全片沒有動作戲?」
「所以需要你來教他。」
林軒站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水。
「《天若有情》讓他紅了,一直演飛車仔,演到三十歲就到頭了。」
杜琪峯把大綱合上。
「談判專家呢?」
「梁佳輝。」
杜琪峯把那根煙從嘴裡拿出來,搓了搓。
「梁佳輝馬上要進《新龍門客棧》的組了。」
「不急,這個戲明年才拍。你先把劇本磨出來,等龍門殺青,佳輝檔期剛好空出來。」
杜琪峯把大綱塞回牛皮紙袋裡。
「預算呢?」
「沒有大場面,沒有爆炸,沒有追車,三百萬夠不夠?」
「夠了,場景少,全做室內。」
「好,你帶回去想兩個月,年底之前把完整劇本交給我。」
杜琪峯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林總,你讓劉得華演一個七十二小時就要死的人,他能理解那種心態嗎?」
「不能理解就讓他去體驗。送他去醫院腫瘤科待三天,看看真正快死的人是什麼樣的。」
杜琪峯沒再說話,拉開門出去了。
走廊里,他把那根萬寶路終於點上,深吸一口。
沒有動作戲的警匪片,全靠演技撐。
這種戲要麼封神,要麼撲街。
沒有中間地帶。
杜琪峯把菸灰彈進電梯口的垃圾桶里,牛皮紙袋夾在腋下,走進電梯。
佳藝中心頂層的燈亮到晚上八點。
林軒簽完最後一份文件,收拾桌面。
抽屜里堆著三份傳真、兩份合同和一張被折過的小報。
小報上那輛紅色跑車的模糊照片已經被翻過好幾次了,紙角有些卷。
法務部的律師函已經發出去了,那家小報收到函件後安靜了。
程龍換了灰色皇冠,鄧麗君飛走了,林鳳嬌每天照常做飯。
表面上,所有的窟窿都堵上了。
林軒把小報折好,壓在文件堆最底下。
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老何,通知洪今寶,程龍的路演彩排明天繼續,首映前不准出任何岔子。」
「明白。」
掛了電話,林軒拿起公文包走出辦公室。
電梯裡,他看了一眼手錶。
八點十五分。
今天答應了鍾初紅,帶林立去樓下花園看螢火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