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呢?
後來他遇上了更多的人,更多的事。
他救過的人,轉頭便為了幾兩碎銀將他出賣。
他護過的村子,竟因爭奪他留下的一枚丹藥而械鬥死傷。
他拼死斬殺大妖,卻被當地官府說成是毀正瀆神,逆天犯真。
思緒越飄越遠,落子的速度卻越來越快。
黑白棋子交錯落下,漸漸成勢。
那黑子原本只是三三兩兩,散落在棋盤各處,此時卻已隱隱連成一片,如野火蔓延,張牙舞爪,氣勢洶洶。
白子則左支右絀,漸露頹態,雖竭力周旋,卻終究被逼得步步後退。
他開始懷疑,懷疑自己做的這一切究竟有何意義。
斬妖除魔,救苦救難,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
他救下的人,轉頭便要去害別人。
他護住的地方,轉眼便成了一片焦土。
這世間本就是一潭爛泥,你越掙扎,陷得越深。
於是他尋了這座山,搭了這間茅屋,種了這些菜,養了這些花。
他對自己說,這便是我餘生的修行了。
不問世事,不管人間,只看雲捲雲舒,花開花落,春去秋來。
可手中那枚棋子在他指間翻轉著,卻遲遲不肯落下。
他不停地想起少年時分,想起許多年前的一個夜晚。
那時他剛把一頭惡蛟斬於劍下。
是時彎月如鉤,星光滿天。
他躺在蘆葦叢里,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周身靈氣亂竄,連抬一抬手指都費勁。
可他卻覺得從未有過的痛快。
他那時候仰面望著滿天星斗,忽然笑起來,笑得胸口疼,覺得自己這輩子也值了。
雖死無憾啊。
老者手中捏著那枚黑子,懸在棋盤上方。
他的目光透過棋盤,仿佛看到了那滾滾江流,看到了那個曾經躺在蘆葦盪里的年輕劍客。
對方好像也看到了他。
雖死無憾麼?
他忽然覺得面紅耳赤,猛地將棋子拍在棋盤中央。
「啪!」
黑子如驚雷,正落在白棋大龍唯一的眼位上。
這一子落下,白棋那條橫貫半局的大龍登時氣絕,數十枚白子盡成死棋。
棋盤之上,黑棋如烏雲壓頂,白棋潰不成軍。
與此同時,石桌轟然一震。
以那枚黑子為中心,無數細密的裂紋向四周蔓延開去,咔嚓之聲不絕於耳。
裂紋中透出一抹靈光,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盛,將整張石桌映得通明。
下一刻,石桌轟然碎裂。
碎石飛濺,煙塵四起。
待煙塵散盡之後,一柄黑劍靜靜地躺在碎石之中。
劍鞘早已不知去了何處,劍鋒卻依舊寒光如水。
它躺在那裡,像是一個沉睡了許久的人,終於等來了被喚醒的一刻。
老者怔怔地看著那柄劍,像是看著一個老友。
他緩緩伸出手去,指尖觸到劍柄的剎那,一種久違的感覺從掌心傳來,順著手臂一路蔓延至心口。
他握住劍,慢慢站起身來。
多少年了,他親手將這劍埋入石中,對天立誓,從此封劍不出。
多少年過去了,他以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
可今日與那年輕道士一番交談,那顆早已沉寂的心,竟像是被投入了一粒石子。
漣漪越盪越深,終究還是起了波瀾。
他終於想起來了。
「金丹困我三百載……」
他低聲喃喃,抬手一抖。
劍上附著的塵土簌簌落下,劍身頓時清亮如新。
他舉劍橫在眼前,劍鋒映著他蒼老的面容,也映著天邊那輪漸漸西沉的殘陽。
「今日,下山。」
言罷,他反手將劍負於身後,轉身走進茅屋。
片刻後再出來時,已換了一身舊袍,頭髮用一根木簪重新束起。
面容雖仍舊蒼老,卻隱隱透出一股子利落勁兒來。
他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這住了數百年的茅屋,也沒有再理會屋前那片疏疏落落的菜畦與松林。
只大步往山下走去。
……
另一邊,沈回與陸歡沿著老者指點的山路東行。
天色將晚,山道兩旁的林木漸漸暗了下來。
陸歡興致不減,手裡搖著鈴鐺,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走在沈回前頭。
沈回不緊不慢地跟著,目光隨意掃過四周,忽然被道旁一株紅花樹吸引了去。
那樹生在一塊大石的石縫裡,根須虬結,將那塊石頭都撐得裂開了幾道口子。
樹身不過兩丈來高,枝幹蒼勁如鐵,葉子卻不多,疏疏落落。
偏那花開得極盛,滿樹都是一團一團絲條狀的花,如流蘇,如霞絛,紅得耀眼。
此時山風一吹,那花絲便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像是下了一場紅色的細雨。
沈回與陸歡都沒見過這般景致,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
陸歡仰著臉看那花,嘴巴張得老大,過了一會兒才道:「真好看呀。」
沈回沒有接話,只凝神看那石頭。
那石頭上隱隱刻著幾道紋路,不細看幾乎瞧不出來。
他細細端詳了一番,發覺竟是一個小小的遮掩陣法。
這陣法布得粗淺,若是稍有些修為的人走近了,一眼便能看破。
可若只是尋常凡夫,走到跟前也只會將這裡當作一塊普通石頭。
想來是那老者布下的,為的便是讓這棵樹不被凡人尋見。
陸歡這時候已經蹲到石頭旁去了,從地上撿起一朵剛落下的紅花。
她抬頭問沈回:
「那個爺爺說不能折枝,那撿落花應該沒事吧?」
沈回點頭:「他只說莫要折枝,落花自然無妨。」
陸歡聞言一喜,又俯身撿了好幾朵,攏在手裡,鮮紅的一捧,像捧著一小團火焰。
兩人繼續趕路。
山路漸寬,兩旁的樹木也漸漸稀疏起來。
天邊最後一抹餘暉將要散盡時,前頭豁然開朗,一片依山而建的鎮子出現在視野之中。
這鎮子不大,只百來戶人家,青瓦白牆錯錯落落地鋪在山坳里。
這便是那老者所說的落雲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