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不說話了。
白夜蹲下來，把臉湊到作業本旁邊，掃了一眼數學那幾頁。
」要不要我幫你寫一段？我以前也寫過類似的東西。雖然不是觀察日記，是行軍記錄，不過結構應該差不了太多。」
伊莉雅一臉嫌棄地用手掌擋住作業本。
」你那個字連莉茲都認不出來，碰了伊莉雅的本子萬一被老師扣分怎麼辦？」
」我的字沒那麼差吧？至少我自己能看懂。」
走廊另一頭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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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茲抱著疊好的毛巾從那邊經過，腳步沒有停，頭也沒有轉。
聲音平平的，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確認過無數次的事實。
」看不懂的，白夜的字。」
白夜回頭看她，嘴巴張開想說什麼。
」莉茲，你什麼時候看過我寫的字了？」
」上次寫的那個。」
莉茲已經拐過走廊的彎，聲音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毛巾碰到牆角的一點輕響。
白夜愣在原地，試圖回憶」上次」到底是哪一次。
伊莉雅趴在作業本上，肩膀輕輕抖了兩下。
白夜看過來。
」你在笑吧？」
伊莉雅抬起頭。嘴角明明在彎，可她拼命繃著，繃了好幾秒也沒繃住，最後乾脆低下頭假裝去看題目。
」伊莉雅在思考數學題，你不要打擾。」
白夜嘆了口氣，端著茶杯站起來。
」行吧，你自己思考。要是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喊一聲就好。」
他轉身往走廊走。
一步，兩步，三步。
伊莉雅趴在作業本上，等他的腳步聲走遠一些，才小聲開了口。
」……白夜。」
腳步聲停了。
伊莉雅低著頭，鉛筆在指尖來迴轉。
」數學第七題的那個式子，你待會兒過來幫伊莉雅看一下。」
走廊里安靜了一小會兒。
白夜沒有回頭。
」知道了，我泡完這杯茶就過來。」
腳步聲重新響起來，慢慢走遠了。
伊莉雅把臉埋進手臂里，耳朵又燒起來了。
明明只是讓他看一道題而已。
她從手臂縫隙里偷偷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白夜的背影已經拐過彎，看不到了。
伊莉雅重新坐正，拿起鉛筆，在第四題的空白處寫下了第一個數字。
寫著寫著，寫到第十二題的時候，鉛筆的動作慢了下來。
眼皮開始打架。
昨晚回來得太遲了。煙花大會結束以後又走了很長一段路，到家的時候已經很晚，洗完澡躺到床上，腦子裡還在轉來轉去。
鉛筆從指間滑下去，滾到作業本邊緣。
伊莉雅趴在矮桌上，額頭抵著手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頭髮和後背上。
客廳很安靜。
廚房方向傳來士郎洗碗的水聲，院子裡有蟬在叫，很遠很遠的地方有風鈴響了一下。
伊莉雅閉上眼睛。
夢很短。
沒有畫面。
只有聲音。
從很近的地方傳來的，比上次更近，像是從她自己的胸口往外傳出來的。低低的，含糊的，在叫一個名字。
不是」伊莉雅」。
是另一個名字。
她聽不清那幾個音節，可嘴唇好像跟著動了一下，像身體本能地在回應什麼。
她想聽清楚。
往那個方向再靠近一點，再近一點。
可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推了一下。
伊莉雅猛地抬起頭。
作業本被手肘壓歪了，鉛筆已經滾到了桌沿，差一點就要掉到地板上。客廳里很安靜，廚房的水聲停了，蟬鳴從窗外傳進來顯得特別響。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攤開，沒什麼異常。
然後她看到了別的東西。
發尾垂在手臂旁邊，靠近矮桌的木頭陰影里。
有兩三根髮絲正泛著淡淡的銀光。
不是陽光折射。
因為那幾根髮絲落在桌面的陰影當中，周圍根本沒有直射的光線。
那是從頭髮裡面透出來的。
很淡，很安靜，像冬天窗戶上結的那層薄霜，貼著玻璃亮了一下。
伊莉雅的呼吸停住了。
她盯著那幾根髮絲。
銀光持續了一小會兒。
然後慢慢暗下去了。
變回了普通的銀色，和其他頭髮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哪根剛才亮過。
客廳里的時鐘」嗒、嗒」地走著。
紅寶石在挎包里沒有出聲。
伊莉雅盯著自己的發尾又看了很久。
手指碰上吊墜，水晶貼著指腹，溫度比早上又升高了一點。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最後什麼都沒有說。
伊莉雅慢慢把手從吊墜上移開，重新拿起鉛筆，翻到數學第十三題。
在空白處寫下了第一個數字。
手指有一點抖。
筆畫歪了，她擦掉，又重新寫了一遍。
這一遍比剛才穩。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伊莉雅抱著寫了一半的作業本回到房間。
數學寫到了第二十題，國文多寫了一頁，自然觀察日記還是只有名字和日期。她把作業本放到書桌上，鉛筆盒擱在旁邊。
然後走到床邊，坐下來。
床頭的小盒子還開著。
淡白色貝殼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被下午的光照到了一小片。殼面被海水沖得很乾淨，表面帶著細細的紋路。
伊莉雅把貝殼拿出來。
在手心裡握了一會兒，又鬆開來看。
它很輕，邊緣圓潤，指腹摸過去的觸感有一點點涼。
美游把這枚貝殼遞給她的時候，掌心攤得很平。
」這個顏色讓我想到伊莉雅。」
」很乾淨，很漂亮。」
伊莉雅看著貝殼的表面，嘴角彎了一下。
她把貝殼放到床頭柜上，緊挨著檯燈的底座。
這樣明天早上醒來，睜開眼睛第一個就能看到。
伊莉雅躺下去，側身面向貝殼那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下午的陽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裡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拉出一條細長的光帶。
手指碰到了吊墜。
比早上又溫了一些。
伊莉雅的眉心動了一下，指尖在水晶表面停留了好幾秒。
然後慢慢鬆開了。
」明天去找美游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