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波母潮尚未完全落下，那座曾真正遞交獻界書的弱界再次亮起界訊。
它名為棲塵界。
界壁薄弱，靈脈也只剩三條。若按舊法抽出界種，可以在一瞬間給萬界陣補上巨量力量，卻也意味著整座世界將在百年內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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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塵界內部的第二次表決持續了整整一刻鐘。
第一次獻界書由界主與高階修士主導，普通人只被告知「若不犧牲，萬界皆亡」。這一次，蘇清漪把母潮規模、替代方案、恢復期限與可能損失全部送入界中。
有人在看見真實代價後撤回同意。
也有人原本反對，得知只抽取可恢復比例後改為支持。
最後的結果不再是整齊得可疑的全界同意，而是七成一支持、兩成六反對、三分棄權。
棲塵界主沒有再遞獻界書。
他帶來了一份新的表決。
「全界願意提供一成可恢復界源。」
「持續三日。若界壁出現不可逆損傷，可隨時撤回。」
公議台上立刻有人反對：「一成太少了！只有獻出界種才能擋住第二波！」
棲塵界主看著那人。
他身後的界訊投影中，不是整齊跪拜的百姓，而是仍在爭論的人群。有人指著界主痛罵，有人抱著孩子沉默，還有修士正在拆除舊獻界陣的主釘。
界主本人，也只保留一票。
「我們願意承擔。」
「不是願自盡。」
兩句話落下後，公議台安靜了片刻。
蘇清漪此前沒有否定棲塵界眾生的選擇，只是拒絕在替代方案尚未窮盡時，批准整個世界去死。現在，他們重新表決，把原本的自我犧牲改成了有邊界的承擔。
但她仍沒有立刻批准。
她先要求棲塵界為反對者劃出不受抽取的地脈區域，又讓陣師逐城核驗糧產、冬季與凡人壽數的變化。
第一次推演顯示，抽取一成二會令北境冬季延長兩月，三座凡人城的糧倉無法撐過來年。
棲塵界公議重新表決，把比例降到一成。
力量因此少了。
可這才是他們真正承受得起的數。
新律陣師隨後給出結果：一成界源無法獨自堵住潮口，卻能穩住兩個外環陣腳，並且有望在三十年至五十年內恢復。風險依舊存在，卻不再是一條無法回頭的死路。
「准許進入。」蘇清漪道。
棲塵界的灰色界燈接入萬界陣。
它沒有像獻界時那樣驟然燃燒，只是穩定地亮起一圈微光。力量不大，卻讓最靠近它的兩座弱界同時穩住地脈。
沒有萬界齊聲響應。
幾座已經瀕臨崩潰的世界明確拒絕接入，因為它們連千分之一的抽取都可能無法恢復。蘇清漪同樣把「拒絕」寫進公議記錄，禁止任何人借大局施壓。
正因為拒絕被允許，後來那些願意承擔的表決，才不再像另一場被安排好的自願。
很快，第二份表決傳來。
第三份、第四份，也相繼亮起。
有的世界只願提供千分之一，有的提供半成，有的只開放修士陣位，不動普通生靈賴以生存的靈脈。還有一界提出每半個時辰重新確認，任何一次表決跌破約定比例，便立即退出。
過去的舊陣會嫌這些力量太小。
舊陣喜歡簡單、集中、可以隨時調用的燃料。萬界陣接納這些細小份額後，陣師的工作卻增加了十倍：每一份力量都有不同期限、恢復速度與撤回條件，陣線必須隨時調整。
新秩序並不更省事。
只是它不再把省事建立在某一座世界必死之上。
無數細小光線匯入外環，單獨看幾乎無用，合在一起卻托住了不斷下沉的第二層陣幕。
強界的陣位也因此被重新計算。
九州已經承擔主口，玄黃、劍燼、妖墟與淨蓮皆在前線。仍有幾座強界試圖維持原份額，理由是弱界既已加入，便應按統一比例分攤。
蘇清漪沒有與他們爭辯。
她直接把強界餘量、弱界損傷與恢復周期懸在天門上空。
誰還能多出，誰已經到了極限，一目了然。
幾座強界沉默片刻，先後提高承擔比例。不是因為一句熱血宣言，而是他們再也無法把自己的富餘藏在「共同承擔」四個字後面。
第二波潮牆撞上萬界陣。
最先傳來的不是爆炸，而是億萬生靈同時耳鳴的低沉震聲。許多凡人看不見天門，只看見自家天空短暫變黑，井水泛起黑紋，屋樑上的灰塵無聲落下。
各界公議台同時收到撤回請求，也不斷收到新的自願陣位。
蘇清漪沒有關閉退出通道。
三處陣位因此短暫下沉，又被強界餘量及時補上。陣勢不如舊陣整齊，卻沒有任何一界在不知情中被抽乾。
棲塵界燈劇烈搖晃。
界中許多生靈在那一刻胸口發悶，山河也出現細小裂紋。界主立刻請求重新表決，而不是替眾人決定繼續。
有人害怕，有人後悔，也有人堅持。
最終支持比例仍高於約定下限，所有反對者則被允許退出個人陣位。北境三城首先退了半分力量，附近一座強界隨即補上缺口。
棲塵界繼續亮著。
不是因為某位英雄命令他們犧牲。
萬界共鎮陣的結構也隨之改變。
它不再尋找一座足夠大的燃料。
而是在每一座世界的邊界內，接住一點有限的力量。
潮壓越過外環，開始向主口匯聚。
潮聲之中，棲塵界那盞並不明亮的燈始終沒有熄滅。它甚至照不遠，卻讓所有人第一次看見，自願並非只有赴死一種形狀。
蘇清漪把九州界印交給身後的陣師，自己提劍走向萬界陣最深處。
那裡是所有壓力最終疊加之地。
第九陣眼。
她一步踏入。
身後的陣師想把她記為「九州主陣者」。蘇清漪回頭，讓他把四個字改成「第九陣眼臨時守位」。
主陣者容易變成永久權柄。
臨時守位，則有明確的開始與結束。
哪怕此刻沒人爭這個稱呼，她也不願給後來者留下一處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