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魂星路出現時,商九霄的自毀權限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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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主動收手。
而是節點原有燃料全部獲得了自主狀態。舊陣無法判斷這些殘魂究竟屬於「已釋放死者」,還是仍在節點中承擔力量,最高權限第一次出現衝突。
牧無塵抓住這一瞬,將逆轉陣紋按入核心。
星路驟然延伸。
它不是筆直光橋,而是一段段由世界記憶拼成的路。經過一座殘魂時,舟側會短暫出現那座世界最後的季節;有的是漫天黃沙,有的是永不落下的雨,還有一段路鋪滿了靜止的螢火。
所有艦船都不由自主降低速度。
誰也不願把這條路再次走成軍隊踐踏死者的捷徑。
眾人終於看見諸天。
那不是完整世界圖,只是一片在黑潮中不斷閃爍的燈火。萬界陣外環已經熄滅大片,九州與天門仍亮著,卻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被下一道潮峰吞沒。
裴烈提刀就要踏上星路。
遠處忽然傳來舊艦號角。
星路並不是尋常航道。每一段光都由殘魂自願維持,艦船若擅自抽取過多力量,腳下星路便會暗淡。牧無塵在入口立下限流陣,任何戰艦都只能按自重獲取最小牽引。
裴烈看著那條窄得只能容兩艦並行的路,第一次沒有催陣師再快一些。
「這些死人,比活著時還得替人鋪路。」他低聲道。
顧長淵道:「所以路權歸他們。」
正說著,遠處傳來舊艦號角。
蒼梧第七艦殘存的灰旗穿過鏡海潮牆,寧無歸站在舟首。艦後沒有正規軍陣,只有三十多艘大小不一的舊舟,旗號來自不同蒼梧世界。
有的船身尚新,有的補丁疊著補丁。
它們都帶著界源。
寧無歸將一卷清單扔給澹臺鏡。
「青石界,一成可恢復界源。」
「白禾界,半成。」
「落木界,七分。」
「所有提供者都已完成本界表決,可隨時撤回。清單後有印。」
裴烈看完,抬頭問:「蒼梧上面准了?」
「沒有。」
「那你帶他們來?」
寧無歸身後走出各界代表。
青石界來的是一名獨臂礦師,白禾界來的是負責糧舟的老婦,落木界乾脆只派了一具由全界共同控制的木傀。他們沒有向顧長淵行禮,也沒有宣誓追隨黑旗,只把各自表決記錄擺出來。
獨臂礦師道:「青石界反對的人占三成。那三成的陣位和界源沒有動。」
老婦道:「白禾界糧產會減兩年,所以只給半成,多一分也不給。」
木傀胸口亮起數百個不同聲音:「落木界可隨時撤回。撤回時,不接受任何人指責我們背盟。」
澹臺鏡逐條確認。
寧無歸這才回答裴烈。
「他們自己來的。」
寧無歸沒有替這些世界說得更高尚。他把另一份反對名單也交給澹臺鏡。蒼梧仍有大量世界拒絕支援,甚至要求立即關閉星路,讓第九域自己承受棄域後果。
「這一份也記。」他說,「別只記願意幫你們的,便假裝蒼梧已經同意。」
寧無歸語氣仍冷,「看見總帳以後,蒼梧有人想讓第九域立刻死,也有人認為,至少不能讓願意還帳的人先死在潮里。」
一名蒼梧老舟主在後方喊道:「別說得像我們來救你們!」
「我們只是給自己的界源找個能用的地方!」
裴烈咧嘴笑到:「行。等活下來以後,酒也算你們自己喝的。」
沒人笑太久。
蒼梧這些弱界一旦支援第九域,按照九域現行細則,極可能被追加連帶界稅。它們拿出的雖是可恢復比例,卻仍會讓本界未來數十年變得艱難。
澹臺鏡沒有隻記「援助」。
她逐一確認比例、期限、撤回方式和戰後補償。每座世界都保留在潮擊前退出的權利,任何人不得以蒼梧名義把支援擴大成強制軍令。
寧無歸看著她寫完。
「別把這筆記成蒼梧替第九域還債。」
「不會。」
「也不是原諒。」
「記為自願共擔。」
寧無歸這才點頭。
溫照塵的私印又一次亮起。
鏡海民間航路正在被審計軍封鎖,仍有數百艘商船、藥舟與糧艦請求加入。它們不具備戰舟強度,卻能在星路後方維持補給。
「鏡海司不能公開派軍。」溫照塵道,「民間船願意走,我開放帳路。」
「你承擔什麼?」陸知微問。
「他們若死,帳算我頭上。」
「帳不能代命。」
「所以我會讓他們知道風險,再自己選。」
商九霄的權限壓制仍在加重。星路一旦失去節點支撐,所有艦船都會墜入界海。溫照塵最終開放了鏡海司一座秘密備用陣,但同時說明,這座陣最多維持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無論你們到沒到,鏡海都必須斷路。」
裴烈皺眉:「怕商九霄?」
「怕鏡海自己先塌。」溫照塵道,「願意承擔,不等於裝作沒有極限。」
顧長淵點了點頭說道:
「一個時辰足夠了。」
顧長淵沒有帶走所有人。
牧無塵、陸知微與一部分鏡海陣師必須留在節點,維持星路;楚天衡留下抵擋上淵庭權限反撲。澹臺鏡本也想留,卻被顧長淵叫上歸舟。
「諸天需要新律卷。」
「節點也需要記錄。」
陸知微接過一份副卷。
「我來記錄。」
蒼梧舊艦率先進入星路,顧長淵與裴烈隨後。數千殘魂化成的光並不穩定,每前進一段,便有世界影像在舟側短暫浮現。
它們沒有要求回報。
只是把路借給了還活著的人。
星路越來越接近天門,諸天景象也愈發清晰。
眾人終於看見萬界陣的真實狀況。
一盞接一盞界燈正在熄滅。
每熄滅一盞,星路上的蒼梧舟主便把自家界源閥門再開一線,又在達到約定上限時強行停住。沒有人用熱血掩蓋極限。
顧長淵望著那片黑暗。
諸天沒有等他才開始守。
但他們若再慢,守住的人也會被耗盡。
大片陣紋已經陷入黑暗。
而黑暗仍在擴大。
沒有人再說時間還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