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點深處沒有風。
數千道殘魂星鏈垂在黑暗中，微弱光芒映出一張張並不完整的臉。有些只剩孩童哭聲，有些仍保持著老者祈禱的姿勢，更多的已經失去人的形狀，只在鎖鏈上反覆浮現世界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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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亮一次，星鏈便薄一分。
它們仍在燃燒。
牧無塵走到最近的一道魂鎖前，沒有立刻碰。
陣紋太密，至少由五個時代疊加而成。最初只是保存獻界殘魂，後來被改成天幕燃料，再後來又加入審計權限，讓所有殘魂連死後都無法離開帳冊。
澹臺鏡從最近的魂光里辨出半座殘碑。碑面只有一個「雨」字，旁邊還有被燒穿的孩童手印。她將殘碑影像拓進新律卷，卷頁卻立刻被節點權限標成「無效死檔」。
陸知微抬手抹去那道標記，淡淡的說道。
「鏡海舊帳里，殘魂沒有申訴資格。」
「那新卷里有。」澹臺鏡道。
「它們未必相信。」
「先寫。」
澹臺鏡在「雨」字後留出空白，沒有擅自替死者補一個完整界名。她又加註：身份待核，不因殘缺取消權利。
這條註記很小，卻讓那道魂光第一次沒有繼續後退。
兩人一個曾替九域記帳，一個正在為新律守卷，動作相似，目的卻完全不同。星鏈中的哭聲沒有因此變輕，只在卷光照過時出現短暫騷動。
「奪取核心需要多久？」裴烈從外門趕來，肩頭仍在流血。
「直接奪，三息。」牧無塵道。
「回諸天呢？」
「節點到天門，十息。」
裴烈看向那些星鏈，皺著眉頭說道：
「放它們要多久？」
牧無塵沉默片刻，回應道：
「最快半個時辰。」
外面傳來審計軍重新集結的戰鼓。楚天衡的舊令最多還能撐一刻鐘，諸天那邊卻已很久沒有戰報。
裴烈咬緊牙關。
「先回去。」
他說完，自己先避開了那些殘魂的目光。
「等守住諸天，再回來放。」
陸知微搖頭。
「節點一旦被逆轉，這些殘魂會成為開路燃料。」
「能保住多少？」
「一個也保不住。」
「那就不用它們開路。」
「總陣規則如此。你要借這座節點，它便先燒節點現有之物。」
裴烈拳頭慢慢握緊。
諸天有蘇清漪，有九州，有他曾並肩守過的所有人。每多耽誤一息，都可能有一座界碑熄滅。
可眼前這些殘魂，也曾有自己的天門、山河與等他們回去的人。
顧長淵站在星鏈前。
最近的一縷魂光感受到碑影，忽然劇烈掙扎。它不是求救，而是恐懼。三千年來，每一次更高權限靠近，都意味著它們會被抽取更多。
澹臺鏡展開新律卷。
「先記名。」
卷光照向星鏈，最前方的魂影卻迅速縮回，像不相信名字被記下以後真會有任何不同。
陸知微低聲道：「它們見過太多帳冊。」
也可能只是為了更準確地計算還能燒多久。
裴烈再次開口：「首座，諸天……」
顧長淵沒有立刻回答。
碑影落在他掌中，映出諸天那邊斷斷續續的界燈。九州的光最明顯，也最搖晃。他知道蘇清漪此刻可能正在承擔自己本應承擔的位置。
若只看親疏，他沒有理由再等。
可新律從來不是只對自己人有效。
眼前這些世界已經死過一次。若連最後一縷殘魂都因為諸天更重要而被重新燃盡，那句「不得以弱界為祭」便只是把「弱界」換成了「與我有關的弱界」。
「先放魂。」顧長淵道。
聲音不高，卻讓所有爭論停住。
「可若慢這一步，天門真守不住呢？」
「那便承擔慢一步的後果。」
顧長淵望著星鏈。
「若為了趕回去救自己的人，便踩著另一批死者走。」
「我們回去守住的，也不是新律。」
裴烈閉了閉眼，最終把刀插在地上。
「我守門。」
牧無塵開始拆第一道魂鎖。澹臺鏡不只記錄世界名，還在每一個名字後寫下三條：力量不得強制調用；殘魂可自行選擇去留；任何人不得再次把它們寫成無主燃料。
楚天衡走到節點權限柱前。
他仍能以曾經的驗域使印接入上淵庭律網。只要不主動反抗，商九霄或許會認定他只是被脅迫。
楚天衡抬手，將自己的最後一層歸庭印按進反向陣紋。
咔嚓。
印裂了。
「節點律第七條，只准總庭調用。」陸知微提醒。
「所以這一次，是我違律。」
眾人隨即分成三處。牧無塵拆鎖，陸知微核對帳紋，澹臺鏡記錄名字。寧無歸站到星鏈下方，用蒼梧舊艦保存殘魂的安魂陣接住散落碎念。
有一道魂光靠近他時，忽然映出無歸界舊日的雪原。寧無歸手指一僵，隨後才發現那不是自己的故鄉，只是一座同樣終年落雪的陌生世界。
他沒有因此鬆手。
「叫什麼？」澹臺鏡問。
魂光無法回答，只在雪原上顯出一塊倒塌城門。城門殘匾上剩下兩個模糊古字。
澹臺鏡照原樣記下，沒有替它補全。
第一道魂鎖在牧無塵手中緩緩斷開。
鎖鏈崩斷後，那道殘魂沒有立即升空，反而繞著新律卷轉了三圈。它似乎在尋找曾經熟悉的歸路，可三千年過去，原本的世界坐標早已從九域總冊抹除。
顧長淵伸出手，卻沒有強行收攏。
「沒有歸處，也可以先停。」
他沒有承諾讓死者復生，只承諾不再替它決定用途。
殘魂最終落在卷邊。哭聲仍在，卻不再被陣法拖著重複同一段死亡。
其餘星鏈也因此出現了極輕的震動。
那不是陣法共鳴，更像遲疑。它們被強迫太久，連自由都不敢立刻相信。澹臺鏡沒有催促，只把第一道殘魂停留的位置也寫進卷中，註明：自願停留，未被調用過。
一縷殘魂沒有立刻離去，只懸在原處，茫然地看著新律卷上的名字。
就在此時，節點最上方所有鏡面同時亮起。
白衣身影隔著九域總陣投下目光。
商九霄看見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