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計軍浮空城懸在鏡海最深處，像一枚釘進水鏡中的黑色鐵印。
城外九層帳潮往複流轉，每一次起落，都有成千上萬條航路記錄從鏡面浮現，又被城中陣法重新封存。那是鏡海最重要的天幕節點，也是上淵庭安在第四域心口的一隻眼睛。
顧長淵等人剛確認坐標，溫照塵的私印便從水面升起。
「諸位要打進去，我不攔。」
他的投影仍坐在那間沒有窗的帳室里，身後櫃架空了大半。公證會之後，鏡海舊帳外泄，商會、航主與無數受害世界同時追索，昔日最穩固的信用之域已在短短數日裡裂出無數縫隙。
「但節點若毀，鏡海三成民用航路會一同斷掉。」溫照塵看著顧長淵，「那些靠跨界藥材續命、靠糧舟活著的世界，也會被你們一起埋進去。」
裴烈冷笑道：「你若真只擔心他們，早該把路打開。」
「我擔心鏡海活著，也擔心鏡海的權還剩多少。」溫照塵沒有裝，「我幫你們，是因為商九霄若清算下來，先死的是鏡海司，再死的才是那些寫不進總帳的人。」
這句話並不好聽，卻比一句突然醒悟可信。
溫照塵抬起手，一條隱藏航線從帳海下顯現。它繞開審計軍外層巡邏，可以把眾人送到浮空城南側，卻無法穿過最高權限鎖。
「我要一個保證。」
「說。」顧長淵道。
澹臺鏡看著他：「你要的是免罪，還是保全眾生？」
「我都想要。」溫照塵答得坦然，「只是我知道前一個拿不到。」
顧長淵道：「正常貿易、民用航路、無罪之人，我會保。」
「舊帳呢？」
「照查。」
「鏡海司呢？」
「有罪者受審，無罪者不因職位連坐。」
溫照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保人不保帳。」
「對。」
「這條件真不討喜。」
「你可以不接。」
溫照塵把私印按在桌上，隱藏航線徹底亮起。
「我接了。」
陸知微隨後攤開節點輪值表。審計軍每六個時辰換防，南牆潮門開啟只有七十三息。楚天衡可以用舊驗域令關閉第一層識別，卻只能維持半刻；超過半刻，他曾經的所有權限都會被總陣判為叛律。
「正面誰去？」陸知微問。
裴烈已經拎起戰刀，急躁的說道：
「這種問題還要寫進帳？」
「要。」澹臺鏡道，「佯攻若造成民用陣損，也得記。」
裴烈轉頭看向她，半晌才憋出一句：「跟你們這些記帳的做事，比挨祁照夜九十刀還累。」
溫照塵沒有立即散去投影。
他把鏡海司尚未被封的十二座民用港標在航圖上，又親手劃掉其中七座。那七座港口背後都連著舊商會，若行動消息泄露，審計軍會先拿普通商船作盾。
「我只能給一條路。」他說，「而且從你們踏進去開始，鏡海司便會公開否認與你們有關。」
裴烈嗤了一聲：「既想下注，又怕別人看見籌碼。」
「鏡海若只剩我一個人有勇氣，救不下來。」溫照塵道，「我得讓那些還沒決定的人活到能決定的時候。」
顧長淵沒有譏諷。溫照塵仍在算自己的權與退路，但至少這一次，他把可能受牽連的普通世界列進了帳。
計劃很快定下。
裴烈率戰堂從東門正面攻城，逼審計軍將承域守將調離節點。寧無歸帶蒼梧舊艦切斷外層馳援。楚天衡關閉驗域警戒，陸知微負責辨認真實帳路，牧無塵與顧長淵進入核心。
澹臺鏡將所有權責寫入臨時行動卷，最後看向顧長淵。
「諸天那邊仍無回訊。」
顧長淵掌中的碑影輕輕一震。
九州劍印的感應比先前更弱，像隔著越來越厚的黑潮。蘇清漪沒有再傳來戰報，他也無法確定她是否還能收到自己的判斷。
那一瞬間，顧長淵很想直接撕開節點。
但節點下方連著無數民用航路。強行破開，最先斷的不會是上淵庭軍路，而是那些沒有第二條路可走的弱界。
「按計劃。」他說。
行動前，澹臺鏡又在臨時卷末添了一條：若溫照塵提供的航路另藏控制印，合作立即終止，鏡海司承擔由此造成的全部損失。
溫照塵看見那行字，嘴角微微一抽。
「你們對盟友都這麼寫？」
「還不是盟友。」澹臺鏡淡淡道，「只是同路一次。」
楚天衡檢查完舊驗域令，將其中代表上淵庭身份的一面磨去，只留下能夠關閉警戒的陣紋。這個動作很慢，也很安靜。過去他每次舉起這枚令，身後都有十二名驗域衛，有完整程序替他證明正確。如今只剩一塊裂印和他自己的選擇。
陸知微將節點輪值表分成三份，一份交牧無塵，一份封進新律卷，最後一份直接焚成記憶帳紋。她很清楚，審計軍一旦發現泄密，第一個追殺的不是顧長淵，而是熟悉內部帳路的自己。
水鏡翻轉，隱藏航線開啟。
眾人踏入鏡面時，審計浮空城的戰鍾也在同一刻響起。裴烈的赤色戰意從東門沖天而起，第一拳直接砸塌半座外堡，卻刻意避開了城下民用陣基。
楚天衡的驗域令隨之熄滅第一層警光。
顧長淵與牧無塵穿過南牆潮門，落在節點核心之外。
潮門合攏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澹臺鏡正把溫照塵的承諾寫進卷末，溫照塵的投影則主動留下私印作證。兩人都知道，這枚私印將來可能成為保全鏡海眾生的證據，也可能成為溫照塵協助九域公敵的罪證。
沒有人再改條件。
門後沒有守軍的呼喝。
只有數千個極低、極遠的哭聲，隔著厚重陣壁，一層層傳了出來。
那聲音不像活人。
連寧無歸聽見後，握刀的手都微微收緊。
更像已經死去很久的世界，仍被鎖在裡面，未得安息。
哭聲一層壓著一層，像隔著無數年仍無人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