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木界重新亮起時，整個公證海都聽見了樹枝折裂般的輕響。
水幕展開。
蒼梧邊緣，一座灰敗世界懸在界海深處。它的界壁已經薄得近乎透明，內部大陸大片沙化，貫穿天地的棲木界樹只剩下焦黑主幹。
蒼梧舊冊判斷，這座世界最多還能維持十年。
十年後界壁崩潰，剩餘生靈必須全部遷走。
九州送出的第一批界源，此刻正沿著公開光路進入界樹根部。
沒有驚天異象。
先是一截已經枯死數百年的細枝，緩緩鼓起一個青點。
隨後，嫩芽破開黑皮，如新生的嬰兒般稚嫩，充滿生機。
一片極小的新葉在灰暗天空下展開。
棲木界裡傳來哭聲。
界主是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婦。她沒有跪，也沒有說感謝第九域，只將接收明細完整投向公證海。
「收到九州界源三分。」
「玄黃陣材一百二十七車。」
「淨蓮願力種四千枚。」
「鏡海通道零損耗。」
每一項都有澹臺鏡留下的追蹤標記。
力量從哪裡來，經過哪裡，最終落入哪一條界脈，都能被九域旁聽者看見。
這與過去獻界完全不同。
過去一座世界被取走界種，只會在總帳上變成一枚數字。至於力量進入哪一層陣、被誰截留、是否重複計算，弱界無權過問。
如今第一份補償，卻從源頭到落點全部公開。
溫照塵看著棲木界樹不斷恢復的根須，忽然開口。
「直接投放，比先入蒼梧域庫再分配，至少少兩成損耗。」
蒼梧軍府代表臉色一沉。
「域庫統一調配，是為了保證邊防優先。」
「也是為了保證誰能分到，由域府決定。」陸知微道。
軍府代表冷冷看向她。
「一個審計司逃犯，也敢議論蒼梧軍政？」
「我只看帳。」
「棲木界過去三次獲得修復配額，兩次被截留，一次被改撥屍界牆。」
「改撥皆有軍情依據。」
「那便公開依據。」
爭執迅速從第九域是否願意償債，轉向蒼梧內部如何分配補償。
這正是許多蒼梧上層最不願看到的事。
若所有界源都直接到受損世界，他們便失去用配額控制邊界諸界的權力。過去那些世界想得到一份修復資源，必須接受軍府徵兵、商會抵押與域庫附加條件。
如今棲木界沒有抵押世界，也沒有簽下百年徵兵契。
它只是憑一份公開舊帳，拿回了應得的部分。
公證海上的蒼梧基層席位開始變化。
幾名原本堅決要求第九域先交界種的界主，主動詢問獨立追責案如何登記。
他們不是突然原諒諸天。
而是看見了一條不需要再毀掉另一座世界的償債方式。
司空晏則始終沒有表態。
直到棲木界樹抽出第七片新葉，他才道：「單一世界修復，不能證明足以替代九域總陣缺口。」
顧長淵點頭。
「不能。」
「所以帳繼續查，陣繼續算。」
「但至少證明了一件事。」
「蒼梧要的，不必從下一座屍骨里拿。」
這句話傳入棲木界。
老婦界主抬起頭，第一次正視第九域席位。
她沒有道謝，只說：「下一批何時到，寫清楚。」
澹臺鏡答道：「二十日後。若諸天界源不足，會提前公示。」
「若中斷呢？」
「立案說明。」
「若你們反悔？」
「公證海留證，蒼梧可追責。」
老婦點頭。
「那便照契來。」
沒有和解。
只有一份雙方都能看見、都能追問的契。
這比任何空泛承諾更穩。
然而，公證海深處已有數道隱秘傳訊飛出。
補償繞過域庫，觸動的不只是蒼梧軍府。鏡海部分商會、上淵驗域庫與依靠折損獲利的各層機構，都可能因這條直達帳路失去利益。
棲木界的變化並不只在界樹。
乾涸多年的地下水脈重新出現濕意，幾座瀕臨崩塌的浮山停止下墜，出生後從未見過綠色的孩子圍在新芽下，不敢伸手觸碰。
鏡海公證陣把這些細節全部傳向九域。
沒有刻意渲染。
越是如此，越讓人無法把它當成一場第九域安排的表演。
蒼梧域庫很快送來正式公函，要求後續界源統一入庫，理由包括防止分配失衡、避免敵對勢力借補償滲透，以及維護邊防調度。
澹臺鏡逐條回復。
可以派員監督。
可以審核接收世界資格。
可以在黑潮緊急時調整批次。
唯獨不能先將全部資源扣入一個不公開的庫，再讓受損世界排隊求人。
「你們這是干涉蒼梧內政。」軍府代表道。
寧無歸的遠程影像冷冷開口。
「蒼梧的內政，什麼時候變成了域庫幾個人的私帳？」
「寧無歸，你已被軍府除籍。」
「那正好。」他道，「不用拿軍令堵我的嘴。」
棲木界主也傳來補充要求。
她願意讓蒼梧軍府檢查每一份資源，卻拒絕簽署附帶徵兵契與商會抵押。過去為了換一批修復陣材，棲木界曾被迫把未來三代修士的服役權寫進契中。
這一次，公證海明確判定補償不得附加新債。
消息傳開後，更多邊緣世界遞交舊帳。
既得利益者終於不能再把它當成一座世界的偶然。
溫照塵當場將直達帳路列為臨時公證範式，允許其他受損界申請複製。這個決定讓鏡海幾家大型轉運商會立刻遞來抗議，因為一旦直達成為常例，他們依靠層層中轉收取的費用至少會少去三成。溫照塵看完抗議，只批了兩個字：記帳。
刺殺發生得太快，顯然早有準備。
那不是臨時起意。
很明顯。
陸知微很快收到一枚匿名魂訊。
一名蒼梧域庫官員掌握歷年截流記錄，願意出席公證會，證明大量修復資源從未到達邊界世界。
溫照塵立即安排公證舟接人。
半個時辰後，舟卻沒有抵達。
鏡海航路中段爆出一團極細的白光。
沒有殘舟。
沒有屍體。
只有一枚被撕裂的官印從水幕里跌出。
陸知微抬手接住，臉色驟變。
官印深處，還困著一縷幾乎要散盡的魂。
證人遇刺。
只剩最後一枚魂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