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海外港沒有城牆。
只有門。
灰色、青色、銀色、金色的訴訟門從界海一直排到遠方,每一道門後都有獨立浮島與審理台。支付的費用越高,門便離主公證院越近,能夠獲得的覆審次數、延期時間和證據保護也越多。
最外層灰門前,隊伍長得看不見盡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台灣小說就上台灣小說網,էաҟąղ.çօʍ超讚 】
有人已經等了三年。
灰門每開啟一次,只放十份卷宗。門外卻沒有公開排序表,申請者只能花一枚界晶查詢自己前面還有多少人。沒錢的人甚至不知道還要等多久,只能日復一日住在浮島邊緣。
青門則完全不同。那裡每隔一炷香便開一次,執事提前高聲報號,申請者還能購買專門帳師替自己整理證據。
同一座公證院,把等待本身也分成了等級。
陸知微換了一身普通帳師袍,帶眾人從暗航口進入。她提醒所有人,鏡海外港不禁止通緝者申訴,卻會將其身份附加在每一份申請上。
「意思是允許我們進,也方便他們抓?」裴烈問。
「鏡海從不浪費一項功能。」
澹臺鏡沒有直接去公證會登記處。
她先走向灰門。
排在最前的是一群來自砂燈界的修士。他們的世界因航路改線失去補給,又被鏡海商會判定違約,要在三日後抵押半數界源。
「為何不覆審?」澹臺鏡問。
為首老者拿出一張發黃的裁定書。
「第一次申訴已經敗了。」
「裁定依據呢?」
「說我們沒有按時提交航路中斷證明。」
「證明何時送到?」
「早了兩日。」
「那為何算沒按時?」
老者指向遠處青門。
他們的證明遞進灰門,需要三十日轉交。購買青門加急,只需三日。砂燈界付不起加急費,所以證明到達審理台時,申訴期限已經過去。
程序每一步都寫得清楚。
也沒有人撕毀他們的卷宗。
可規則從一開始便確保他們來不及。
陸知微解釋:「公證院需要大量陣師、帳師和證人保護。收費維持中立,否則所有成本最終仍要由鏡海承擔。」
「為何不同世界承擔同一價格?」澹臺鏡問。
「價格對應服務,不對應貧富。」
「所以一座強界可以買十次覆審,一座弱界只有一次錯誤的機會。」
陸知微沉默。
她過去也說過同樣的話:服務有價,中立有成本。若公證院免費,掌權者便可通過撥款控制裁定。
這個理由不是假的。
但眼前的灰門同樣是真的。
楚天衡查看裁定書後道:「形式上符合鏡海公證律。送達時間按進入審理台計算,不按申請者提交計算。」
砂燈界老者苦笑:「那我們輸得很合法。」
顧長淵問陸知微:「真相沒有錢,便不是真相?」
「真相仍是真相。」
「只是進不了門?」
陸知微看向那些不同顏色的門。
「過去我認為,至少有門比完全無門好。」
「那現在呢?」
「現在仍然是比無門好。」她沒有為了迎合黑旗否認舊判斷,「但門不該只向付得起的人開得更快。」
澹臺鏡把這句話也記下。
她沒有站在灰門前發表長篇議論,而是逐項詢問收費。
首次申訴多少。
證據保全多少。
延期開庭多少。
購買一次覆審多少。
申請更高等級律師多少。
若裁定錯誤,公證院是否退還費用。
答案大多是否定。
鏡海給每種權利都標了價格,卻很少給錯誤本身標價。
澹臺鏡又詢問一名剛從銀門出來的商會代表。對方第一次裁定失敗後,先購買延期,再更換解釋等級,最後以新證據申請第三次覆審。三次費用足以買下一座小界半數糧田,可對商會只是一次普通風險支出。
「若第三次還敗呢?」裴烈問。
「還有總司覆核。」
「還能買?」
「能申請。」
裴烈回頭看向灰門。砂燈界連讓一份證明按時進門都做不到。這裡沒有人明說強界永遠不會輸,只是給了它們足夠多次重新定義輸贏的機會。
裴烈跟在後面,越聽越煩。
「打贏一次不算,還能花錢再打?」
「這是覆審。」澹臺鏡道。
「有錢的人輸幾回才算真輸?」
「看他能買幾次。」
裴烈第一次覺得帳比長夜槍陣更難對付。槍刺過來,至少知道該往哪裡砸。鏡海規則看上去人人一樣,真正落到不同人身上,卻像一把會自己挑軟處切的刀。
眾人來到銀門附近時,看見一場正在交易的裁定延期。
一座強界因證人未到,購買了兩年延期。與此同時,灰門外的砂燈界只有三日便要被抽取界源。
兩份申請使用的是同一條「充分舉證權」。
只是價格不同。
澹臺鏡在新律卷中不再只記錄某條錯誤條文。
她開始畫出權利流向。
誰能夠反覆開門。
誰只能被裁一次。
誰承擔公證成本。
誰從漫長程序中獲利。
律法不只寫在卷上。
也寫在門的遠近、等待時間與一個世界能否撐到裁定那天。
在灰門記錄完畢後,澹臺鏡把砂燈界那份過期證明重新封存。她沒有許諾替對方翻案,只在卷首寫明:申請者按時提交,因付不起加急費用而被系統性延遲。
這不是替代正式裁定。
卻讓日後任何人都不能再說,砂燈界只是自己忘了期限。
陸知微看著她的記錄方式,低聲道:「你開始把程序造成的結果也當證據。」
「律若只審最後一步,前面的門便永遠無罪。」
公證會登記處設在金銀兩門之間。黑旗一行沒有正式身份,只能先進行證物估價,用足額資產擔保旁聽與遞卷席位。
估價師是一名頭髮花白的鏡海老人。
他查看半部總帳時很謹慎,只給出「爭議證物,暫不估價」。輪到澹臺鏡的新律殘卷,他反而很快完成陣紋檢測。
「材料是上等的界紙。」
「有第九域新生道韻。」
「可惜沒有九域總印,也沒有任何公證院承認。」
他撥動算盤,最後推出一塊價牌。
三十枚界晶。
「這是最高價。」
「按材質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