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追殺艦的封帳陣被反轉後,戰局立刻變了。
它們每啟動一次權限,便會向外公開一批被刪帳紋。中央艦最先切斷陣線,左右兩艦試圖撤離,卻被蘇清漪斬斷航路,又被長夜軍從側面封住界風。
顧長淵沒有追逐普通艦員。
碑影落下,只壓住三艘艦的主陣與艦炮。失去陣勢以後,大部分審計修士很快放下兵器。仍想毀證的人則被裴烈逐一打下甲板。
中央艦主被帶到燼港議廳。
他是一個面容普通的中年人,神魂中卻刻滿禁言印。陸知微認得他。
「審計司第三追帳使,周玄度。」
周玄度沒有否認,只是淡淡的說道:
「叛逃帳師竊取九域機密,審計司依法追繳。」
「依法追繳?」楚天衡把封帳陣模板放到他面前:「哪條律允許抹除證人記憶?」
「緊急審計權。」
「授權文書。」
「機密。」
楚天衡第一次聽見這兩個字時,尚會先相信上級程序。如今卻只覺得熟悉。
每當原契不能看、總帳不能查、授權不能問,最後總有人被寫成必須消失的誤差。
牧無塵從周玄度儲物印中取出一枚灰色陣簡。
陣簡外層寫著鏡海封帳術,內層卻有一套更古老的上淵庭模板。只要替換幾個權限名稱,便能變成天門壓界陣、律令抽魂陣、帳目滅證陣,甚至蒼梧照域錨的記錄核心。
他把天門舊陣殘紋一併展開。
兩套結構在半空重合。
第一層,先定義誰有資格被記錄。
第二層,把不具資格者的力量轉成公共資源。
第三層,刪除相關姓名與證據。
諸天舊天律司不是憑空長成今天的模樣。
白燼建立始魔舊陣、天門壓界陣與飛升者服役制度時,使用了來自上淵庭的成熟技術。
裴烈看著重合陣紋,聲音發冷:「所以白燼也是跟他們學的?」
「技術來源可以確定。」牧無塵道,「命令來源還不能。」
議廳內有無籍修士低聲道:「那諸天也是被害的。」
顧長淵看向他。
「諸天受過害。」
「後來也用這套陣害過下界。」
顧長淵讓牧無塵把兩套陣紋分別標明來源與使用時間。哪一部分是上淵庭原模,哪一部分由白燼改造成始魔封界,哪一部分又被天門司用於壓榨飛升者,都要單獨記錄。
若只寫「同源」,未來便有人可以說所有罪都屬於最初造陣者;若只審諸天使用者,又會讓真正設計這套工具的人繼續藏在更高處。
澹臺鏡依次寫下:傳法者、改陣者、執行者、受益者。
每一層責任都不同。
卻沒有一層可以憑另一層存在而自動消失。
他沒有因看見更高源頭,便替白燼和舊諸天卸罪。
刀是別人造的,不等於持刀者沒有殺人。
「來源一定要查。」
「使用者也要審。」
寧無歸聽見這句話,慢慢鬆開刀柄。若顧長淵把所有罪都推給第一域,蒼梧三千年的恨仍會變成一筆無人負責的舊帳。
現在至少有人把每一層都擺回桌上。
澹臺鏡將這兩句完整記入卷中。
她開始整理技術流向:上淵庭模板何時下發,白燼何時帶回第九域,諸天舊律何時第一次出現同類陣紋,後來又有哪些駐將與天律官主動擴大使用。
這條線會牽出更多人。
也會讓「都是上淵庭逼的」失去成為萬能藉口的機會。
楚天衡仍盯著周玄度。
「蒼梧帳面一百零七枚界種,上淵庭公開入帳六十一枚。」
「差額去哪了?」
周玄度閉口不言。
寧無歸把刀放到桌上。
「我不問你蒼梧該不該交。」
「我只問已經交出去的世界,去了哪裡。」
禁言印在周玄度神魂中亮起。
他並非單純不肯說。一旦觸及完整總帳與轉運線,禁印便會直接焚毀記憶。
牧無塵試著壓住,發現這道禁印與封帳陣同源,卻連接著遠方更高權限。強拆會先殺死周玄度,也會毀掉剩餘證據。
顧長淵沒有以搜魂省事。
「把能說的說清。」
「不能說的,留下禁印作證。」
周玄度抬眼看他,像第一次遇到一個抓住審計司追帳使,卻不立刻逼供搜魂的人。
「你以為查出陣源,便能證明九域秩序全錯?」
「我查的是帳。」顧長淵道,「對錯由證據自己說。」
周玄度沉默很久。
外面,普通追殺艦員正在被逐一核驗。
一名年輕舟師交代,出航前只被告知陸知微盜走會導致九域商路崩潰的核心帳鑰。另一名陣師則承認自己知道封帳陣會傷及見證者,卻認為緊急審計權已經替他承擔責任。
澹臺鏡將兩份口供分開記錄。
不知情不是全部無罪,奉令也不是全部有罪。誰參與了什麼、能夠知道什麼、是否主動擴大傷害,都要留下可查的界線。
這份區分很慢。
卻比把一整艦人全部寫成敵人更接近他們正在追的那本真帳。沒有參與滅證者解除兵器後被集中看守,受命駕駛者也沒有被裴烈隨手殺死。只有三名主動焚毀陣簡的審計官被單獨押下。
這讓周玄度最後一點「黑旗必然屠艦」的判斷落空。
「蒼梧繳出的界稅。」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
「沒有全部進入上淵庭總陣。」
寧無歸五指猛地扣住刀柄。
「誰截了?」
周玄度神魂禁印驟然燃燒。
牧無塵立即以陣針壓住,可銀火仍從他七竅向外滲出。周玄度身體劇烈抽搐,顯然更高權限正在遠程滅口。
顧長淵以碑影鎮住其神魂,只能爭來數息。
「無名庫……」
周玄度艱難吐出三個字。
「總帳若開……」
禁印徹底崩裂。
他看向顧長淵,眼中第一次沒有審計司的冷漠,只剩一個將死之人對某個秘密的恐懼。
「第一域也站不住。」
話音落下,周玄度神魂中的最後一縷銀火熄滅。
議廳內沒人立刻追問。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他留下的不是答案。
是一扇通向九域總帳,也通向第一域舊罪最深處的那一扇真正古老的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