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開始降落的廣播響起時,窗外蘭城的輪廓已經在雲層下若隱若現,大片大片的綠色丘陵中間嵌著一座灰撲撲的小城。
和他去過的任何一座城市都不一樣,這是令宜生活的地方。
客艙里開始有了動靜,乘客們陸續從昏睡中醒來,空姐在過道里走動,提醒大家系好安全帶。
斜前方兩個空姐湊在一起,有些興奮地朝宋明遠旁邊的座位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了幾句什麼。
然後其中一個年輕些的空姐紅著臉走過去,微微彎下腰,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請問……是喬語老師嗎?能跟您合個影嗎?我是您的粉絲,追了您兩部劇了。」
宋明遠旁邊的女人摘下墨鏡,露出一個無可挑剔的笑容:「當然可以。」
合影完了之後,空姐千恩萬謝地走了。
女人重新靠回座椅,偏頭看了宋明遠一眼。
剛才那一出顯然證明了她的身份和知名度,她大概覺得他應該有所反應。
但宋明遠的目光已經重新移回了窗外,他正在看蘭城的山,腦子裡想的全是蔣令宜。
「你到蘭城是出差還是探親?」女人主動開口了,語氣隨意,像是在打發降落前的無聊時光。
「找人。」宋明遠沒有轉頭。
「找人?」她似乎覺得這個回答很有意思,輕輕笑了一聲。
「蘭城這地方,能有什麼人值得專程飛過來找?」
宋明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女人也不惱,從包里拿出手機,熟練地點開微信名片二維碼,遞到他面前。
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塗著淡淡的裸粉色,每一個細節都精緻得恰到好處。
「加個微信吧,以後有機會可以一起喝杯咖啡。」
宋明遠終於轉過頭來,看了看那個二維碼,又看了看她的臉。
他說:「不用了,我不加陌生人的微信。」
「還有,我去蘭城,是去見我老婆的 。」
女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兩秒,然後收回,她重新戴上墨鏡。
她說,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蘭城這地方果然不適合我。」
飛機落地,宋明遠解開安全帶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下了飛機。
蘭城機場小得可憐,只有一條跑道,到達廳比奧海的一個地鐵站大不了多少。
他大步穿過稀稀拉拉的人群,腦子裡已經沒有任何關於那個女明星的痕跡,只剩下一個念頭。
令宜,他馬上就要見到令宜了。
從機場到蘭城中醫院的路上,宋明遠一直看著窗外。
這座城市太小了,小到街道兩旁的店鋪招牌都有些褪色,小到十字路口的紅綠燈還是老式的圓燈。
小到計程車司機跟誰都認識,一路開過去跟三個路人搖下車窗打了招呼。
這就是令宜生活了這麼多年的地方,她在這裡讀書,在這裡穿著白大褂每天看好幾十個病人。
計程車在中醫院門口停下,宋明遠下車的時候錦書已經等在門診大樓外面了。
她看到他下車就快步迎上來,兄妹倆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錦書直接把手裡的掛號單遞給他,上面印著:中醫科,蔣令宜,序號21。
「人特別多,好多是從外地來的。」錦書說,聲音壓得很低,「走廊里全是等叫號的,你前面還有好多人。」
宋明遠接過掛號單,手指碰到紙張邊緣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不是一個容易緊張的人,在商場上跟人談判,幾百上千萬的單子擱在桌上,他的手從來不會抖。
但此刻他站在蘭城中醫院門診大廳的掛號機旁邊,手裡攥著一張叫號單,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們上了三樓。
中醫科的門診走廊的長條椅上坐滿了人,空氣里瀰漫著中藥房的苦香味,混著走廊盡頭飄來的艾灸煙味。
護士站的叫號屏幕上滾動著紅色的數字,每跳一下都有人站起來或坐下去。
宋明遠找了個角落站著,背靠著牆壁,手插在口袋裡,攥著那張掛號單。
錦書站在他旁邊,時不時踮腳往門診室的方向看一眼,其實什麼都看不到,門關著,門口的帘子也拉了一半。
「你確定是她嗎?」錦書問。
「是她。」宋明遠說。
錦書想起那個世界的哥哥臨走前揉著她的頭髮說「你才二十二歲,不著急」。
她用了三年才從那個深淵裡爬出來,而蔣令宜 如果這個蔣令宜真的是他們要找的那一個,她花了多少年?
她從川東村口的那場車禍開始,一路失去,一路顛簸,最後坐在了這間門診室里。
她們兩個都在沒有對方的世界裡各自爬了很遠的路。
很久之後,護士站的叫號屏幕跳了一下,電子提示音響起:「請21號,到三診室就診。」
宋明遠的手指猛地收緊,錦書推了他一把,他邁開步子走到診室門口。
門是虛掩的,他抬手敲了一下。
「請進。」
宋明遠推開門,錦書緊緊跟在他身後。
診室不大,一張診療桌,幾把椅子,一個屏風半掩著後面的診療床。
桌上擺著一台電腦、一疊空白方箋、一個脈枕。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穿著白大褂,正在低頭翻看一本病歷。
她身後站著兩個年輕的實習生,一男一女,穿著短款白大褂,手裡各自拿著筆記本。
宋明遠站在門口,一步也邁不動了。
她比照片上好看,照片上的她是安靜的、職業的、微微疏離的,而坐在診療桌後面的她是生動的。
她的頭髮比照片上長了一些,紮成一個低馬尾搭在肩頭。
她的睫毛很長,低著頭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翻病歷的手指修長。
她抬起頭來,先看了宋明遠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錦書,然後把病歷合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禮貌的微笑,嘴角邊兩個梨渦若隱若現。
「是21號嗎?坐吧。哪裡不舒服?」她指了指診療桌前的椅子,語氣溫和。
宋明遠坐到椅子上,動作有些僵硬。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蔣令宜微微愣了一下,「先生,」
「你是哪裡不舒服?跟我說說,別擔心。」
宋明遠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說,我不是來看病的。你知道你是誰嗎?
想說,在你不知道的另一個世界裡我們結婚了,我們有一個女兒叫綿綿。
但他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坐在那裡,眼淚不受控制地從眼眶裡湧出來,無聲地淌了滿臉。
錦書在他身後站著,眼眶也是紅的,但硬是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蔣令宜被這突如其來的眼淚嚇了一跳,但她很快穩住了。
她從桌上的紙巾盒裡抽了兩張紙巾遞過來,「先生,你別害怕,我先幫你號個脈看看,不管是什麼問題。
我們先搞清楚再說。大多數病都是能治的,別自己嚇自己。」
她以為他是被自己可能得了什麼絕症給嚇哭的。
這個認知讓宋明遠幾乎想笑,但笑不出來,因為眼淚還在流。
他把自己右手伸出去放在脈枕上,蔣令宜的手指搭上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微微有些涼,指腹柔軟。
宋明遠看著她的側臉,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他自己的膝蓋上。
他終於找到她了,她還活著,她很好,她成了一名醫生。
「脈象有點弦,」蔣令宜收回手指。
「肝氣鬱結,思慮過度,最近是不是壓力比較大?睡眠質量應該也不太好,入睡困難,多夢。」
她重新抬頭看他,發現他還在哭。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把整包紙巾推到他面前。
「先生,你這病真的只是小問題,不會死人的,多養養就好,別擔心。」
「我給你開幾副疏肝解郁的藥,你回去按時吃,少熬夜,少生氣,半個月左右就會有改善。」
宋明遠接過紙巾,低頭擦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
他不想讓她覺得自己是個瘋子,第一次見面就對著她哭得說不出話,任誰都會覺得這人不正常。
「謝謝你,蔣醫生。」他說,聲音還有些沙啞。
「不客氣。」蔣令宜已經在電腦上敲方子了,一邊敲一邊頭也不抬地說。
「你這種情況在現在很常見,工作壓力大、生活節奏快,很多人都有的,不用太緊張。
我見過比你嚴重得多的,有個病人第一次來的時候也是哭得不行,以為自己得了什麼絕症,後來吃了兩個療程就好了,還給我送了面錦旗。」
方子列印出來,她簽了名遞給宋明遠。
宋明遠接過方子沒有馬上站起來 錦書在他身後輕輕碰了他一下,意思是你要是現在說不出話來就讓我來。
宋明遠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蔣令宜。
「蔣醫生,能加個微信嗎?如果後續有什麼問題,方便諮詢。」
問得有些突兀但也不算過分,蔣令宜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個哭鼻子的病人確實需要多一些安心,就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拿出手機,點開微信二維碼遞給他。
宋明遠掃碼添加,備註「患者宋明遠」。
錦書從後面探出頭來,舉著自己的手機,笑了一下:「蔣醫生,我也能加一個嗎?
他是我哥,他身體不太好,我怕他有問題不好意思問你。」這個理由編得滴水不漏。
蔣令宜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之前幾個笑容都更真實一些,大概是被這對兄妹逗樂了。
她說「好」,也掃了錦書的微信。
然後把手機收回抽屜里,重新坐直身子,恢復了專業而溫和的表情。
「藥房在一樓,繳費之後去窗口取藥。有任何問題都可以在微信上問我,我看到會回復的。」
宋明遠站起來,手裡攥著那張方子和那包紙巾,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蔣令宜已經叫了下一個號,正低頭翻新病人的病歷,兩個實習生湊在她旁邊小聲討論什麼。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照在她身上,把白大褂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
他走出診室,關上門的瞬間靠在走廊的牆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錦書站在他旁邊,也是同一個姿勢,靠著牆,仰頭看著天花板上嗡嗡轉的風扇。
「真的是她嗎。」錦書說,聲音有點發抖。
「是她。」宋明遠說。
錦書低頭看了看手機微信通訊錄里新增的那個頭像,頭像是一盆綠蘿,擺在窗台上,陽光照在葉子上,綠得發亮。
朋友圈僅展示最近三天,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哥,你剛才哭成那樣,人家以為你得了絕症。」
宋明遠沒有接話。
「哥,我們找到她了。」
「嗯。」宋明遠的聲音終於穩了下來。
終於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