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川東去機場的路上,宋錦書在副駕駛座上睡著了。
宋明遠把車開得很穩,盤山公路一圈一圈地繞,夜色從山脊上壓下來,車燈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像是整個世界只剩下了這一小片光。
他在想令宜,想他們的女兒綿綿。
準確地說,他從離開那個廢棄的老屋之後就一直在想,只是現在終於可以不用忍著表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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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書睡著了,車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低沉的嗡鳴聲。
他攥著方向盤,指節收緊又鬆開,眼眶終於泛了紅。
在那個他來的世界裡,他和令宜已經結婚了。
綿綿出生那年枇杷結得特別好,黃澄澄地掛滿了枝頭。
令宜坐月子的時候,外婆外公來了奧海城,外婆年紀大了還會每天變著花樣給她燉湯。
媽媽抱著綿綿不撒手,爸爸嘴上不說,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洗手去抱孫女。
奶奶覃青就坐在旁邊的搖椅上看著,笑眯眯地說這孩子眉眼像明遠,嘴巴像令宜,長大了一定好看。
綿綿第一次叫爸爸,是在他的辦公室里。
令宜帶她去公司找他,小傢伙穿著一條碎花裙子,扶著沙發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仰著頭看了他半天,然後張開嘴,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爸爸」。
他當場就把鋼筆扔了,把女兒抱起來舉過頭頂,綿綿咯咯地笑,令宜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們,眼角彎彎的。
他想令宜,他想爸爸,想媽媽——蔣君荔雖然不是他的生母,但在他心裡就是媽媽。
他想奶奶,想外公外婆,想舅舅。
想枇杷園裡的蟬鳴和外婆灶台上熏得油亮的臘肉,想舅舅帶他去溪邊摸魚時濺起的水花。
甚至想那個調皮搗蛋的弟弟宋澤宇。
那個世界裡有太多他割捨不下多久。
不知道那個世界的他們是不是正在等他醒來,不知道綿綿有沒有哭著找爸爸。
他來這裡的方式毫無預兆,也許離開的時候也只會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頭痛,連告別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他必須快一點。
在走之前,把這個世界的爛攤子收拾好,把錦書帶上正軌,找到令宜。
車駛出最後一個隧道,城市的燈火在前方鋪展開來。
錦書在副駕上動了動,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聲音還帶著睡意:「要到機場了嗎?」
「快了。」宋明遠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
錦書打了個哈欠,轉頭看了他一眼,忽然說:「哥,你是不是又哭了?」
「沒有。」
「眼睛紅的。」
「開車累的。」
「騙鬼呢。」錦書把座椅調直,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口,語氣比平時認真了很多。
「你之前在川東說的那個什麼另一個世界裡,那個蔣君荔把我教成了中央選調生——是真的還是你編的?」
宋明遠沉默了幾秒,在紅燈前停下車,轉過頭看她:「我說是真的,你信嗎?」
錦書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
「信。」她說,然後靠回椅背上,眼睛看著前方,
「哥,我之前說你被奪舍了,你還記得吧。」
宋明遠回了一句,「記得。」
「我那時候是開玩笑的,但是現在我知道了,你真的是被奪舍了。」
「只不過奪你舍的那個人,是另一個世界的你自己。」
宋明遠沉默了一瞬,「你這個理解……也不算錯。」
「那你還回得去嗎?」
宋明遠繼續開車。
「我不知道。」
「我來的那天很突然,就是一場頭痛。如果我還會回去,大概也是以同樣的方式,毫無預兆,連告別都來不及說。」
錦書的交疊在膝蓋上的手收緊了一下,指節泛白。
她低下頭,灰紫色的碎發遮住了她的表情,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悶悶的:「那你能不能不走?」
宋明遠沒有說話。
「我知道這個想法很自私,」
錦書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但這個世界的我什麼都沒有,沒有爸媽,沒有外婆,沒有令宜,沒有你說的那個弟弟,我連一個完整的家都沒見過。
你來了之後,我第一次覺得我有家了。
你做飯給我吃,你打電話問我中午吃了什麼,你連紋身貼都給我挑了好幾家——這種事情以前沒有人替我做過。」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但她沒有停下來,像是這些話已經憋了很久,再不說完就要爛在肚子裡了。
「所以你問我信不信你說的那些嗎?我信。」
她吸了一下鼻子,「我信不是因為你說得有多真,是因為我希望它是真的。
我希望有另一個世界的我,活成了你說的那個樣子。
我希望那個我有爸媽,有外婆,有令宜,有弟弟,可以自由出入國家部委大院——我希望至少有一個版本的宋錦書不是在酒吧里砸酒瓶子的混蛋。」
「你沒有混蛋,你只是沒有人管。」
「那個世界裡的錦書也不是生來就優秀,她有一個很好的繼母,有人教她。
有人陪她,有人在她走偏的時候把她拽回來。
這個世界的你沒有這些,所以你不能怪自己。」
錦書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點潮意逼回去,聲音啞啞的:「那你要是走了,我又沒人管了。」
「所以在我走之前,我要讓你變成不需要我管的人。」
「好吧。」
「哥,那個世界的我是什麼樣子的?」
「很優秀。穿正裝比你現在的裙子好看,笑起來乾淨利落,做事情雷厲風行。
你站在國家部委大樓門口等我吃飯的時候,我都不敢認,覺得這姑娘太厲害了,怎麼就是我妹妹。」
錦書沒有說話。
錦書的聲音從副駕駛座上響起來。
「哥,我想去讀大學。」
宋明遠回頭看她。
錦書沒有看他,低著頭看自己的手指。那些花花綠綠的指甲油已經卸掉了。
露出原本乾淨的指甲蓋,她像是第一次認真看自己的手一樣,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才抬起頭來。
「我高二就沒讀了,基礎差得一塌糊塗,可能要從頭補起。」
她說到這裡,像是覺得自己說得太認真了,又補了一句,
「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可不是被你感化了,就是覺得天天在行政部貼發票也不是個事。」
宋明遠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
「好。」他說,「我給你找老師,從高中課程開始補,什麼時候準備好了什麼時候考。」
「可能會考很久。」
「多久都行,你才二十二歲。」
錦書撇了撇嘴,「還有,那個蔣令宜——我們一起找。」
「好。」他輕聲說,「一起找。」
不管要查多久,不管要找多遠,他都要把令宜找到。
在這個世界裡沒有蔣君荔來愛她,沒有宋家來做她的後盾,那他就來做那個後盾。
哪怕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個世界停留多久。
哪怕明天一睜眼,他就回到了原來的世界。
在那之前,他要把能給的一切都留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