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遠說到做到，第二天他就搬回了老宅。
不是那種裝模作樣地回來住兩天又走，而是讓周岩把他的辦公文件和換洗衣物都搬了過來，結結實實地住下了。
宋錦書早上趿拉著拖鞋下樓，看到餐廳桌上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
旁邊還有一杯溫度剛好的牛奶，她整個人愣在樓梯口，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房子。
她那個一年到頭見不到三次面的哥哥，繫著圍裙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鍋鏟，看到她下來，只是平平淡淡地說了一句：
「醒了？趁熱吃。」
宋錦書坐下來吃麵的時候，腦子裡一直在轉一個念頭——這人到底是不是被奪舍了。
但面是真的好吃，湯頭鮮得很，她埋頭吃了大半碗才發現自己連頭都沒抬過。
後來事情就變得更離譜了。
宋明遠去上班的時候會給她打電話，不是查崗，就是問她中午吃了什麼，語氣自然得像是一個操心了二十多年的哥哥，而不是那個跟她冷戰了好幾年的陌生人。
晚上回來只要有時間就親自下廚，沒時間也會讓周岩訂好餐送到家裡，絕不准她再用酒和外賣打發自己。
宋錦書一開始渾身不自在，覺得他是不是受了什麼刺激，或者公司出了什麼大事需要她配合演戲。
但一周過去，兩周過去，他的耐心一點沒減，她的防線倒是被磨得七零八落。
最離譜的事情發生在一個周三下午。
宋明遠下班回來，手裡拎著一個快遞紙箱，挺大的，放在茶几上對她說：「給你的。」
宋錦書狐疑地拆開箱子，然後整個人呆住了。
滿滿一箱紋身貼。大花臂的，小臂的，腳踝的，各種款式都有——錦鯉、祥雲、蓮花、鳳凰、海浪、幾何圖騰，甚至還有幾款是那種水墨山水的風格，精緻得不像話。
她拿起一張在燈光下看了看，印刷細膩，顏色飽滿，跟她原本在紋身店圖冊上看中的那幾款比起來也不差。
「你之前選的那幾種圖案我看了看，做工比較粗糙，真要紋的話那種不太自然。」
宋明遠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沙發上，「這些是我找了幾家定製的，防水防汗，貼上去跟真紋身沒區別，能保持半個月左右。
你先試試效果，喜歡哪個再考慮要不要紋真的。」
宋錦書捧著那張錦鯉圖案的紋身貼，抬頭看他，表情複雜到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是什麼情緒：
「你這幾天上班的時候就在研究這個？」
「午休時間看了看。」宋明遠面不改色，「你先試那個錦鯉的，我對比了好幾家，那個效果最逼真。
另外那兩個胳膊都可以貼上，還有大腿和腳踝的款式我也挑了幾張，你一起試試。」
「大腿也要？」
「既然試就一起試，全面感受一下。」
他說得一本正經，「大花臂本身不難看，關鍵是適不適合自己。你要真喜歡，貼一陣子再說。」
宋錦書低頭看著那一箱花花綠綠的紋身貼，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大概是因為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人在意過她想做什麼、不想做什麼。
更沒有人會為了她一個叛逆的念頭去研究什麼紋身貼的質量和逼真度。
「行吧，」她把情緒壓下去，翻了個白眼，「那我全貼上。」
宋錦書把那些紋身貼全貼上了。
兩個大花臂，左胳膊是錦鯉盤雲，右胳膊是祥雲繞鳳。
兩條腿上也沒空著，一條貼了水墨山水長幅，另一條從腳踝一直蜿蜒到小腿肚是纏枝蓮花。
她站在浴室的全身鏡前轉了一圈，灰紫色的頭髮配著滿身墨色丹青，鎖骨下面還若隱若現地露出一截荊棘藤蔓的邊角，看著又野又颯。
她覺得挺好看的。
她約了幾個朋友去逛街，特意穿了一條露胳膊的吊帶短裙，大大方方地把兩隻花臂和兩條腿上的紋身全亮了出來。
出門前她甚至還在想，染頭髮的時候走在街上就總有人回頭看，現在這一身出去，回頭率不得翻倍。
確實翻倍了。
但她很快就發現，翻的那個方向跟她想的不太一樣。
走在商業街上，迎面過來的路人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間，反應幾乎是統一的——先看臉，然後視線下移看到兩條花臂，表情立刻就變了。
不是欣賞，不是好奇，而是一種不加掩飾的鄙夷，好像她身上貼著的東西不是紋身貼，而是什麼髒東西。
一個穿職業套裝的中年女人牽著孩子從她身邊經過，先是看了她的胳膊一眼。
眉頭立刻擰了起來，然後目光又在她的腿上走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
拽著孩子的手往自己那邊拉了拉，像是在避開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宋錦書腳步頓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消化那個眼神，迎面又走過來兩個年輕女生。
其中一個挽著另一個的胳膊，看到她之後湊到同伴耳邊說了句什麼。
兩個人同時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過頭去，其中一個人翻了個白眼。
那個白眼翻得又明顯又刻意，像是故意翻給她看的。
宋錦書甚至能聽到她們走過去之後壓低的笑聲。
她攥了攥手心，指甲掐進肉里。
「怎麼了？」旁邊的朋友林妙妙看她臉色不太對，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女生。
「別理她們，什麼玩意兒。」
「沒理。」宋錦書把視線收回來，語氣很淡，但腳步已經不自覺地加快了，想快一點走出這條街。
可目光無處不在。
路過奶茶店的時候，門口排隊的人群里有個大爺盯著她的胳膊看了足足十秒鐘，然後搖了搖頭，臉上寫滿了「好好的姑娘家弄成這樣，不像話」。
商場入口的保安掃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花臂上停了兩秒，眼神裡帶著一種她說不清的輕蔑。
還有更過分的。
她在商場二樓等朋友去洗手間的時候，靠在欄杆邊上玩手機，一個男人從她身邊走過去，又退了回來。
四十來歲，穿得人模人樣，夾著一個公文包，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掃了一遍。
尤其是在她的花臂和腿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美女，多少錢一晚上？」
宋錦書的手機差點從手裡滑下去。
她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他在問什麼，整個人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她抬起眼，那男人還在等她的回答，臉上掛著一種篤定的、甚至帶著幾分玩味的笑，好像這個問題對她這種人來說再正常不過。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連她自己都有點意外。
那男人看她的反應，大概以為她在裝矜持，從公文包里掏出手機，語氣隨意得像在問菜價：
「開個價唄，你這種我見多了，不用不好意思。」
宋錦書只覺得一股血從腳底衝到頭頂，她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她憤怒極了。
「你他媽有病吧？滾！」
那男人被罵了也不惱，聳聳肩收起手機走開了，臨走還回頭看了宋錦書一眼，那個眼神她大概這輩子都忘不了。
回去的車上宋錦書一句話都沒說，林妙妙在旁邊罵了一路，說那男的是個死變態，說路人的眼神都是放屁，她聽著，但一個字也沒接。
她靠在車窗上，看著玻璃上映出來的自己——灰紫色的頭髮，濃妝，兩個大花臂紋路清晰可見。
她染頭髮的時候，路人看她，是覺得她酷。
她奇裝異服招搖過市的時候，人家覺得她是不好惹的太妹。
那時候她想，這就是她要的效果，她不在乎別人的眼光。
但紋身不一樣。
她到今天才知道，原來在很多人眼裡，一個女人身上紋滿了紋身，和染頭髮根本是兩碼事。
染頭髮是「有個性」，滿身紋身是「不正經」。
她覺得酷，人家覺得她是賣的。
那個男人問她多少錢一晚上的時候，語氣那麼自然，自然到好像她這副模樣就是在明碼標價。
宋錦書把臉埋進掌心裡，用力摁了摁眼眶。
手機響了一聲，是宋明遠發來的消息，問她晚飯回不回來吃。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兩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個「回」字。
到家的時候飯菜已經擺好了，宋明遠端著最後一個菜從廚房裡出來，圍裙還系在腰上。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花臂上停了一瞬，什麼都沒說，只是轉身去拿碗筷。
宋錦書站在玄關沒動。
「哥。」她叫他。
「嗯？」
「我今天被人當小姐問了價。」
廚房裡的動作停了一瞬。
「你打他了嗎？」
宋錦書愣了一下：「沒有。」
「下次可以打。」宋明遠把碗筷放在桌上，語氣很平靜，
「打完了讓我去處理。」
宋錦書不知道哪根筋被戳中了，忽然就笑了一聲，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她低下頭，用腳踢了踢玄關的踢腳線，聲音悶悶的：「我是不是真的很像那種人？」
宋明遠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你不像任何人，你像你自己。」
他頓了一下，「紋身貼可以先摘了，以後想貼再貼。
但摘之前你得想明白一件事——是你不喜歡，還是別人讓你覺得你不該喜歡。這兩件事不一樣。」
宋錦書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底沒有憐憫，沒有嫌棄，只有一種沉靜的、不容置疑的認真。
她沉默了幾秒，伸出手臂遞到他面前。
「幫我摘。」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