鑑於,很多人想看這個番外,於是,他來了。
三月初的奧海城,傍晚的風終於捨得涼下來了一點。
宋明遠把自行車鎖在湖邊的欄杆上,順手摘了校服的領帶塞進書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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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幾個從學校一路騎過來,騎了快四十分鐘,後背都被汗浸透了,但沒人在意。
——對於一群剛剛確認保送、徹底告別高考的高三生來說,這點汗連開胃菜都算不上。
「宋明遠你騎太快了!」後面傳來氣喘吁吁的喊聲。
林哲宇最後一個到,把單車往欄杆上一靠,整個人趴在車把上喘氣,眼鏡片都被汗霧花了。
旁邊的周越川笑了一聲,扔了瓶礦泉水過去,林哲宇沒接住,砸在胸口,嗷了一嗓子。
幾個人歪歪扭扭排成一排。湖面被夕陽劈成兩半,一半是碎金子,一半是沉沉的藍灰色。
遠處有老頭在釣魚,浮漂紋絲不動,老頭也紋絲不動,看起來像是長在岸邊的一棵老樹。
「說真的,」林哲宇終於緩過勁來,擰開水灌了兩口,
「我到現在還是覺得不真實。咱們真的不用高考了?」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回去接著刷題。」周越川說,「沒人攔你。」
「滾蛋。」
宋明遠靠著欄杆笑了一下,沒接話。
他比這幾個同齡人看上去要沉穩一些,十七八歲的少年身上難得有一種收得住的氣場。
班主任給他的評語是「冷靜理智遠超同齡人」,他媽蔣君荔看了之後笑了笑,說老師太客氣了,直接說他少年老成不就行了。
其實也不是老成,他只是不太習慣把情緒掛在臉上。
「對了,林哲宇,」
陳嘉樹突然想起什麼,轉頭看過來,「你跟你們班那個許念薇怎麼樣了?之前不是說畢業要表白嗎?」
林哲宇的表情瞬間變得很精彩,介於羞澀和痛苦之間:
「別提了,她跟隔壁班那個打籃球的在一起了。」
「哪個?」
「就那個,一米九的那個,扣籃能掛框的那個。」
周越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輸給那種對手,不丟人。」
「什麼叫不丟人?我覺得很丟人!」
林哲宇哀嚎了一聲,仰頭看天,「我本來連婚禮的流程都想好了。」
陳嘉樹樂了:「你連婚禮都想好了?」
「對啊,就那種草坪婚禮,她穿白色的婚紗,我穿——」
林哲宇比劃了一下,又垂頭喪氣地把手放下來,「算了,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沒事,」周越川安慰他,「天涯何處無芳草,到了大學什麼樣的女生沒有。」
「話是這麼說,」林哲宇靠在欄杆上,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
「但我們班女生確實好看的沒幾個。許念薇算一個,剩下的都一般。哦,對了,我以後找對象可是要要看氣質的,不會光看臉。」
陳嘉樹嗤了一聲:「你說的沒錯,但問題是許念薇就是又有臉又有氣質啊。」
林哲宇的表情又痛苦了一分。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宋明遠這時候開口了:「行了,別往人家傷口上撒鹽。」
林哲宇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自己把傷口扒開了:
「說真的,你們有沒有覺得,咱們學校好看的女生其實就那麼幾個?還是說我要求太高了?」
「你要求高不高我不知道,」周越川擰開水瓶蓋子,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
「但我見過最漂亮的,還真不是咱們學校的。」
「誰?」林哲宇立刻來了精神。
「宋明遠他妹。」
宋明遠握著水瓶的手頓了一下。
「哪個妹妹?」陳嘉樹問,「他有倆妹妹吧?」
「令宜啊,」周越川說得理所當然,好像這是一個不需要討論的客觀事實,
「我上次去他家拿競賽資料,令宜給我開的門。真的,我當時站在門口愣了好幾秒,心想這姑娘怎麼長開了。」
宋明遠皺了皺眉,語氣還算平靜:「你上次去我家是去年的事了吧。」
「對啊,去年就很好看了,今年肯定更好看啊。」
周越川絲毫沒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反而轉頭向其他人補充說明,
「明遠妹妹不是那種網紅臉,不是尖下巴大眼睛那一掛的,就是特別大方、特別端莊的那種好看。
你們知道吧?就是那種站在人群里不說話你都會注意到她的那種。」
林哲宇的眼鏡擦了一半,停在半空中不動了:「真的假的?你吹的吧?」
「我吹什麼,你問明遠啊。」周越川朝宋明遠努了努下巴,
「他自己妹妹,他最清楚。」
三個人同時看向宋明遠。
宋明遠的表情看不出什麼變化。他喝了一口水,語氣淡淡的:「能不能別拿我妹當話題。」
「又不是說壞話,誇她好看呢!」周越川不以為意,反而來勁了,一拍欄杆轉過身來,眼睛發亮,
「說真的,等我大學畢業了,要是令宜還沒男朋友,我就追她。」
陳嘉樹正在喝水,聞言嗆了一口:「你?」
「我怎麼了我?」周越川理直氣壯,「我長得不差吧?成績也不差吧?家裡條件也不差吧?」
林哲宇掰著手指頭算,「咱們高三,她應該還在讀高一吧?」
「高一怎麼了,我說的是以後,等我們大學畢業了工作了,不是剛好嗎?」
周越川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甚至開始暢想未來。
「到時候我開著車去她學校門口接她,多有面子。」
陳嘉樹放下水瓶,笑了一聲:「你想得美,要排也輪不到你,我先排的。」
「你什麼時候排的?」
「現在排的。」
「你這不是插隊嗎?」
「隊在哪呢你就說我插隊?」
周越川轉過頭,衝著宋明遠揚起下巴,嬉皮笑臉地喊了一聲:
「大舅哥,你說句公道話。」
陳嘉樹不甘示弱,也跟著喊:
「大舅哥,別聽他的,我才是真心實意的。」
然後兩個人就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掰扯起來。
一個說自己脾氣好會疼人,一個說自己家裡有產業嫁過來不虧。
林哲宇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差點從欄杆上翻下去。
宋明遠沒笑。
他站在原地,水瓶握在手裡,指節微微收緊了,臉上沒什麼表情。
剛才周越川說「我見過最漂亮的」的時候,他就有一種不太舒服的感覺,像是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碰了屬於他的東西。
這種感覺很模糊。
「行了,差不多得了。」
周越川和陳嘉樹同時停下來,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周越川有點摸不著頭腦,「開玩笑的嘛。」
「這種玩笑不好笑。」宋明遠把水瓶擱在欄杆上,轉身去推自行車。
「天快黑了,回吧。」
林哲宇看了看他的表情,悄悄用胳膊肘捅了周越川一下。
周越川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沒再多說。
回程的路上,宋明遠騎在最前面。
風從湖面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味。
身後的三個朋友又開始聊別的話題了,什麼大學選什麼專業、暑假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腦子裡卻反覆回放著剛才那個畫面。
周越川說令宜很好看,陳嘉樹也跟著起鬨,他們喊他大舅哥。
他為什麼不高興。
—————
九點四十,宋明遠把車窗降下來一點,晚風裹著初夏的潮熱鑽進車裡。
校門口的路燈底下已經站了幾個早退的學生,三三兩兩的,有人蹲在馬路牙子上刷手機,有人在小賣部門口吃烤腸。
司機老陳把車停在老位置——校門左手邊第三棵香樟樹底下,這個車位宋明遠閉著眼睛都能指出來。
以前他穿校服坐在車裡等放學,現在他穿著自己的衣服,已經是個不用上晚自習的人了。
「少爺,要不我去買杯熱飲?」老陳看了眼後視鏡,
「奶茶什麼的,小姐們愛喝。」
「不用,我買了。」宋明遠拍了拍副駕上的兩個保溫袋,一紅一綠,紅豆奶茶給令宜,抹茶拿鐵給錦書,這兩個人的口味他從初中記到現在,閉著眼都不會買錯。
放學鈴響了五分鐘之後,校門口的人流開始湧出來。
宋明遠推門下車,靠在車旁邊,遠遠地就在人群里認出了兩個妹妹的身影。
錦書走在靠外面,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正側著頭跟令宜說什麼,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她走路帶風,肩上掛著的書包帶子滑下來一邊也不知道,整個人看起來比初夏的晚風還輕快。
令宜走在旁邊,步子比錦書慢半拍。
她低著頭,一隻手摁在小腹的位置。
宋明遠看見她那個姿勢,眉頭就動了一下。
「哥!」錦書先看見他,揚起手揮了揮,拽著令宜小跑了兩步。
令宜被她拉著跑了一下,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氣,腳步又慢了。
「慢點走,不急。」明遠迎上去,伸手把令宜肩上滑下來的書包帶子撈起來,又順手接過錦書的。
錦書嘴裡已經開始念叨:「奶茶買了嗎?我要抹茶的,不要換別的。」
「買了,抹茶拿鐵,少糖多冰,對吧?」
「哥你真好!」錦書立刻眉開眼笑,湊過來挽住他的胳膊蹭了一下。
宋明遠一手一個書包,他下巴朝車的方向點了點:「上車吧,奶茶在副駕。」
錦書歡呼一聲就往車那邊跑。
令宜也想跟上去,但步子剛邁開又頓了一下,手不自覺地又摁回了小腹的位置。
宋明遠看在眼裡,正要開口問她是不是不舒服,視線忽然掃到她手腕上還掛著一個小帆布袋。
粉白格子的,巴掌大,口子上系了個蝴蝶結,不像是裝書的。
「還有這個小包,」他伸出手,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一件頂不起眼的小事,
「給我吧,你上車先喝奶茶。」
令宜的反應比他預想的快了整整一倍。她猛地把小包往後一藏,另一隻手擋在前面,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不用!這個我自己拿。」
宋明遠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挑了挑眉。
「什麼東西這麼金貴?」他笑了一聲,純粹是覺得她這個反應有意思,
「還藏著掖著的。」
「就是……女生用的東西。」令宜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不止一個調。
「女生用的東西我也能拿啊。」
「哥,你別問了。」
錦書已經走到車門邊了,聽見動靜又回過頭來,一眼看見令宜護著那個小包的樣子,又看見宋明遠伸著手的姿勢,立刻明白了過來。
她的表情微妙地變化了一下,快步走回來,伸手想幫令宜解圍:「令宜,我幫你——」
結果她這一伸手,令宜一躲,宋明遠的手還沒收回去,三個人六隻手在路燈底下不知道誰碰了誰一下,那個帆布袋的蝴蝶結本來就系得松,被這麼一碰,「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
袋口朝下,裡面滾出來一個花花綠綠的小方塊,在水泥地上彈了一下,安安靜靜地躺在了路燈最亮的那塊光斑正中央。
整個世界好像在那零點幾秒里被按下了靜音鍵。
令宜的表情僵住了。錦書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張開,整個人像是被人點了穴。
周圍還有三三兩兩的學生走過,有人在說笑。
令宜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她蹲下去的動作快得像做賊一樣,一把抓起那個小方塊就往袋子裡塞。
一瞬間令宜有一種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窘迫。
錦書在旁邊也尷尬得不行,兩隻手絞在身前。
宋明遠看著兩個妹妹這副模樣,一個蹲在地上恨不得把頭埋進地里,一個站在旁邊臉紅得跟煮熟的蝦一樣。
他彎腰,從令宜手裡把那小袋子抽出來,不緊不慢地裝好。
「好了,」他說,語氣平平常常的,就像剛才掉在地上的是一包紙巾,
「多大點事。」
令宜悶聲說了一句:「丟死人了。」
「丟什麼人?」宋明遠騰出手來拉她胳膊,
「起來,地上涼,你本來就不舒服。」
令宜被他拉起來,臉還是紅得不行,眼睛不知道往哪裡看,最後選擇盯著自己的腳尖。
錦書在旁邊小聲說了句「都怪我手笨」,語氣裡帶著自責。
宋明遠看了看她們兩個,嘆了口氣。
「你們倆,」他把另一個肩膀上的書包往上顛了顛,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笑意,
「以前又不是沒讓我送過。錦書初三那次,還有令宜你初二那次,哪次不是我去學校給你們送的?」
錦書小聲嘟囔:「哥你別說了……」
「怎麼不能說了?」宋明遠轉頭看她,表情一本正經,
「我騎著自行車,門口保安攔著不讓進,我還得跟人家解釋——
『師傅,我妹妹有急用,真的,十萬火急』——那師傅看了我半天,以為我是來送情書的。」
令宜本來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個點,聽到這裡沒忍住,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所以啊,」宋明遠拍了拍外套口袋裡那個小帆布袋。
「這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正常生理現象,全世界一半人口都在經歷,另一半人口的妹妹也在經歷。
你們倆從小到大哪件事我沒管過?現在跟我客氣什麼。」
路燈底下安靜了一瞬。
令宜終於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可是哥,」她開口,聲音輕下來,
「以前那是還小啊,不懂事,不知道害羞。現在長大了,會害羞的嘛。」
錦書在旁邊猛點頭,點了好幾下,用行動表示「令宜說的就是我想說的」。
宋明遠看著面前兩個妹妹,一個還在嘴硬地講道理,一個在旁邊瘋狂點頭當氣氛組。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伸出手,一人一個,在兩個人的腦袋上各揉了一把。
「長多大也是我妹。」他說,「上車,奶茶要涼了。」
上車的時候宋明遠替她們拉開車門,先讓令宜上去。
她坐進去的時候又摁了一下小腹,他看見了,沒說什麼,只是把自己那件薄外套從後排拿過來,疊了一下遞給她。
「墊著肚子,會好一點。」
令宜接過來。
「哥,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