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島聽到畢寒冬的話,臉上的表情非常奇怪。
既有情況非他預料那樣的失望,也有一絲聽見八卦的興奮。兩種表情相互拉扯,快要把北島的臉給扯開了。
他以為,胡鵬他們的表情之所以驚訝,是因為楊翊被這個胖乎乎的女生示愛了,現在過來發現情況跟他想的不一樣,所以才會失望。
何書琴看到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了,意外道,「北島大哥,你怎麼回來了?」
「我……」北島看了看畢寒冬,又看了看楊翊,「翊哥,人家問你話呢,你有沒有女朋友?」
楊翊翻了個白眼,北島這麼八卦麼?
他那首《回答》應該改成「八卦是八卦者的投名狀」才對。
楊翊還沒回話,於升就興奮地說道,「北島大哥,你知道麼?楊老師真的是木羽,你看看……」
於升不知道何時手裡拿著一支筆跟一個小本子,他在本子上寫下楊翊的名字,然後為北島解釋,「北島大哥你看,楊翊,取兩個字各一半,就是木羽。」
紙上「楊翊」兩個字,慢慢在北島的眼中變幻成「木羽」。
原先他臉上交織在一起的興奮跟失望,如今失望盡散,只剩下興奮,而此刻他臉上的興奮,並非因為八卦,是因為一切如他所想。
楊翊就是木羽。
北島也不知道為什麼,第二次見楊翊的時候,就覺得楊翊這個人非常特別,當時他就覺得楊翊不像是個門衛。
那天《今天》座談會後,楊翊問稿費的事,北島許諾說他只要有稿子就給稿費,那時候北島就覺得未來一定會看到楊翊送來的稿子。
這就是一種感覺,沒有絲毫的現實依據。
他之所以能產生這種感覺,自然是因為楊翊這個人的氣質談吐,跟一般人不同。
一般十幾二十歲的少年,哪裡有楊翊這份淡然。
而今天連續聽到了兩個消息,先是知道楊翊給師大的學生代英語課,現在又知道楊翊就是木羽,都證明了他之前的感覺沒錯。
其他人這會兒都在盯著北島的臉,看到他臉上的表情變化,眾人紛紛滿意地笑了起來。
瞧,連北島也跟我們一樣呢。
先來者想要從後來者臉上看到跟自己一樣的反應,從而產生一種共鳴。
北島沒有看到其他人的表情,他此刻眼中只有楊翊。
知道楊翊是木羽,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從前慢》是在我們見面之後投的,還是見面之前投的?」他必須弄清楚這件事情。
「之後。」楊翊回道。
「那為什麼不投給《今天》?」既然那次楊翊都主動問了投稿的事情,那為什麼後來沒有把詩投給他們?
那他當時問稿費,又是為什麼呢?
「主要是不知道怎麼給你們投稿,當時光顧著問稿費,忘了問這個了。」楊翊如實回答。
聽到楊翊的回答,北島差點把後槽牙給咬碎。
「就因為這個?」
楊翊點頭,「嗯,就因為這個,對我來說投到哪兒都一樣,反正你也答應了給稿費。」
北島捂了捂胸口,他突然有種心臟供血不足的感覺。
天吶,就因為這個,他們《今天》就錯過了《從前慢》。
如果當時,他多問一句,說不定《從前慢》就會投給他們。
其實北島很久之前就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們的稿件都是從認識的人手裡獲得的,這樣能收到的稿件受限,數量得不到保證,質量也得不到保證,發行頻率就更不用說了。
北島他們當然也想擴充收稿件的範圍,但是他們做不到,因為如果像《詩刊》等雜誌那樣,全國範圍徵集作品,他們編輯部也抽不出足夠的人來審稿。
別說是全國徵集稿件了,就現在,也有很多稿件寄送到陸煥興家,他們都審不過來了。
一開始,就會把沒有審完的稿子放在一個特點的地方,等著以後再審。
他們雜誌社沒有固定的編輯部,是社員陸煥興將自己家的房子貢獻出來,給他們作為暫時的編輯部。
平時寄過來的這些稿子,北島一開始會花大量的時間去審閱,但是後來發現大部分都不太能用,便慢慢設置了門檻。
他們也不全國徵稿了,還是像往常一樣,在熟悉的作者裡面約稿。
周圍的人,聽著兩人的對話,都露出好奇的表情,猜測著兩人之間發生過什麼樣的故事。
李遠比旁人知道的多點,但也有限,因為當時楊翊留下來去問北島稿費的事情時,他已經走了。
這會兒徐曉也緊趕慢趕地趕了上來,她個子小,又是個女生,走起來自然沒有北島快。
再加上北島走得十分突然,徐曉一開始根本沒反應過來,所以落後挺長一段距離。
「怎麼了?」徐曉喘著氣,她走的也有點累。
北島笑盈盈地看著徐曉,「偏見和傲慢被戰勝了。」
徐曉詫異地看向楊翊,雖然北島沒有直說,但是她能明白北島的意思。
小楊老師真的是木羽。
「走。」
還沒等徐曉說什麼,北島就拉著楊翊的胳膊,朝著半坡的方向走去,「咱們去找芒克。」
「找他做什麼?」楊翊站在原地沒動。
「去擊碎芒克的傲慢,讓他以後不要小瞧人。」
楊翊搖頭,「不好意思,沒有興趣。」
北島愣了愣,他忽然感覺,這一刻被擊碎的,是他的自以為是。
他原以為,被看芒克看低,楊翊會放在心上,會心裡憋一口氣。
現在他帶著楊翊過去,告訴芒克,楊翊就是木羽,《從前慢》是他寫的,楊翊能夠出口氣。
誰知道,人家根本沒有當回事。
芒克的傲慢沒有傷害到楊翊,楊翊更沒有義務去教會芒克謙虛。
北島微微嘆口氣,鬆開了楊翊的胳膊,「對不起。」
楊翊笑了笑,「不用,記得多給我找點翻譯的活就行。」
北島也笑了起來,「沒問題,有活我自己不接,都會給你。」
「倒也不必這樣,有活分我一點就行。」
「沒事,反正我平時也沒什麼時間弄這些。」
《今天》雜誌社的工作人員們,要麼像徐曉這樣還在上學,要麼就像北島這樣在工作,只有芒克一個人是脫產。
北島既要忙自己單位的工作,又要處理《今天》的工作,自然就沒有時間去干其他的活。
聽北島這麼說,楊翊也就沒客氣,「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這時喇叭裡面傳來芒克的聲音,「詩會馬上就要開始,詩會馬上就要開始。」
大部分人都已經走去半坡前面,只有楊翊他們這群人還離得有些距離,芒克喊的這些話,就好像是專門為北島他們喊的似的。
北島看了眼舞台的方向,沒急著走,表情真誠地說道,「木羽,以後有作品,還請一定要再給我們一次機會,現在雜誌已經盈利,有能力給你們支付稿費了。」
北島沒有喊翊哥,而是鄭重其事地喊了木羽,因為他這些話是要告訴詩人木羽的。
這一次,北島並不是要自掏腰包給楊翊支付稿費了。
兩個月過去,《今天》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今天》如今正處於一種非常複雜的時刻,一方面如今政策又開始收緊,雜誌能否繼續辦下去是個問題,另一方面,現在每一期的銷量都十分可觀,他們的收入較之前多了很多。
一開始,他們都是自己貼錢,後來不但不用自己貼錢,還能養得起脫產的芒克。
漸漸的,他們發現不僅僅能夠養得起芒克,還有希望能夠養得起其他作者。
現在他們也在考慮,是否要給作者們支付稿費。
哪怕稿費一開始比別的雜誌社少很多,也要比完全不給要強。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其實現在楊翊已經有點看不上《今天》了,主要是因為他從《詩刊》那裡拿到了九塊錢的稿費,這個標準,恐怕《今天》很難支付。
只不過看北島如此真誠,楊翊還是點了點頭,「如果有新稿,我會考慮拿給你們看看。」
笑容在北島臉上暈開,「君子一諾,駟馬難追,各位可以幫忙做個見證。」
楊翊笑道,「你們要是再不去,恐怕芒克就要找過來了。」
「好,那我就先失陪了,稍後千萬不要急著走,我忙完就來找你們。」
「沒問題。」
……
北島他們走了之後,剩下的人又把楊翊圍在了中間。
因為剛才這個小插曲,大家倒是忘了畢寒冬問楊翊有沒有女朋友那事了。
其實畢寒冬剛才也是不知道怎麼的,腦子一抽,就問出那麼冒昧的話,現在冷靜下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幸好大家沒有繼續剛才的話題,不然她要找個地縫鑽下去。
「楊老師,《從前慢》是你的第一首詩麼?你從前有沒有寫過其他詩?」尤錦濤問道。
楊翊想了想,說,「之前也有其他詩,不過沒有公開發表。」
一聽楊翊之前還有其他詩,眾人來了興趣。
「楊老師,能給我們說說麼?」
「是啊,給我們聽聽吧。」
「今天不是詩歌朗讀會麼,正好楊老師可以讀讀你以前的詩。」
楊翊笑了笑,「有一首短詩。」
「短詩也好啊。」
「《從前慢》不也是短詩麼?」
「對啊,短詩更好,我們容易記。」
大家都很激動,等著要聽楊翊給他們讀詩,但是他們都沒有注意到,剛才楊翊的笑容,帶著一絲惡趣味。
「好,那我就給你們讀讀。」說著,楊翊清了清嗓子。
見他這動靜,其他人都不作聲了,巴巴地等著他。
清完嗓子之後,楊翊開口:
「聘
保潔人員
注
男女不限
工作內容
簡單
每月薪資
可觀
若有意願
面談
」
楊翊讀完「詩」,半坡那邊正好有讀詩的人上台,台下眾人紛紛鼓掌。
聽起來,他們倒像是在給楊翊鼓掌。
尤錦濤他們幾個,也跟著鼓起了掌。
但是鼓了兩下,他們又覺得不對勁。
楊老師這「詩」,是在逗他們玩呢。
「這詩好啊,用詞質樸,貼近勞動人民的人生活,而且合轍押韻。」胡鵬笑著拍了一記馬屁。
他這記馬屁,也是順著楊翊,幽大家一默。
其他人也紛紛跟著拍起了馬屁。
「是嘛,是嘛,好詩,現在難得有這樣工整的詩了。」
「確實,我看下一期《詩刊》就把這首詩放在首頁好了。」
……
本來楊翊是要逗他們玩,倒是反過來被他們逗了。
楊翊笑著說道,「之前確實沒有寫過什麼詩,等以後要是寫了別的詩,我再給你讀讀。」
他一笑,眾人也都紛紛笑了起來。
這會兒半坡上響起了朗讀詩歌的聲音,是舒婷的那首《致橡樹》。
《致橡樹》因為在《詩刊》上發表了,而且曾經還上過《今天》,今天到這兒的人基本上人人都知道這首詩,大部分人都能默背出來。
如此火熱的一首詩,之前竟然沒有人上台朗讀過,現在還是第一個。
女生們很喜歡這首詩,只不過她們知道楊翊就是木羽,哪還有心思去聽人讀詩,都圍在楊翊身邊不願走。
他們對楊翊實在好奇,有很多問題想要問他。
當然,像「有沒有女朋友」這種問題,再沒有人問了。
……
芒克站在舞台旁邊,聽著台上人朗讀《致橡樹》,朝著楊翊他們那群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裡有不少人,不過芒克一眼就看到了楊翊。
看得出來,大家都在圍著楊翊轉。
他有些奇怪地問北島,「那邊什麼情況,你剛才也在那兒待了很久,這邊開始了都不過來,那邊有什麼吸引你的?」
之前北島還想好好跟芒克說說楊翊的情況,讓芒克以後目光不要狹隘,但是剛才聽了楊翊的話,這個想法又消失了。
北島笑了笑,「以後你會知道的。」
芒克翻了個白眼,「嘁,還賣起關子了,你不說,我也不想知道。」
說罷,他轉過頭去。
過了一會兒,他又把頭轉過來,看向一邊的徐曉,帶著詢問的眼神。
徐曉聳了聳肩,表示無可奉告。
既然北島不說,她也就沒必要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