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頭看向李遠,楊翊問,「你也是雜誌社的編輯人員麼?」
李遠搖頭,「我只是個普通讀者,今天是作者·編者·讀者座談會,編者總共來了七個,作者有五六個,剩下的全是跟我一樣的讀者。楊師傅,我聽北島大哥說,你特別支持《今天》的事業發展,聽說了我們沒有場地開會的事情,主動給我們安排教室。你這麼支持雜誌的發展,是因為平時也關注詩歌麼?」
聽到李遠這話,楊翊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他原本還當小趙是個老實人,沒想到這老實人嘴裡實話也不多。
不過楊翊也表示理解,畢竟這樣說,能增加大家的信心。
幹事業嘛,不能太死板了。
「我嘛,就是個看大門的,哪有心思關注詩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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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遠立馬正色道,「楊師傅,你這麼說我可不認同,陽春白雪,下里巴人,詩歌既可以曲高和寡,也可以親近大眾,它平等地給以每個人機會。」
楊翊上下看了看李遠,心說這孩子怎麼跟北島說話的語氣一模一樣,喜歡起高調。
「小李你說的很對,我這不是特意過來跟你們多接觸接觸,感受藝術的氣息嘛。」楊翊隨口應付了一句,又笑著說,「小李你跟我說說,哪幾位是作者,我也好知道該關注誰。」
李遠沒聽出楊翊語氣中的敷衍,認真地給楊翊介紹,「前面的那幾個……」
今天來了五六個作者,名字楊翊一個都沒聽過。
倒是沒來的一些,楊翊認識的不少,比如舒婷、顧城、蔡其矯。
「那個是馬德升,我們雜誌裡面的版畫大多是他畫的,他旁邊坐著的是史康成,北島大哥同學,主要翻譯一些外國作品在雜誌上發表。」
聽到這裡,楊翊眉眼一挑,「《今天》上面還有翻譯的外文作品?」
「當然有。」
李遠直接掏出一本散發著濃厚油墨味的雜誌,封面是油印的,一個柵欄為主的窗口中有「今天」的字樣,下面還有英文「The moment」。
把「今天」翻譯成「The moment」,倒是能看出來譯者一些特別的心思,不過楊翊還是覺得直接用「Today」更簡單、貼切。
「這是第一期的《今天》,裡面就有史康成翻譯的作品。」
李遠翻到其中一頁,指向文章的標題,楊翊伸頭去看,「談德國廢墟文學。」
楊翊一邊讀著文章,一邊問:「翻譯外文作品在這上面發表有錢拿麼?」
「呃……應該有吧。」李遠也不確定。
他不明白楊翊為什麼這麼關注翻譯的事情,雖然他剛才跟楊翊說藝術對每個人都是平等的,但是他心裡清楚,一個門衛,跟翻譯外國文獻很難聯繫到一起去。
楊翊看完了那篇翻譯的文章,順手又往前面翻。
大部分都是詩歌,其中有兩首楊翊還很熟悉,分別是舒婷的《致橡樹》跟北島的《回答》。
「我如果愛你——絕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
還有一些小說,其中一篇竟然是史鐵笙寫的《午餐半小時》。
從前楊翊只是聽說過《今天》,如今一看,這雜誌還真挺有實力。
同時他也疑惑,這麼有實力的雜誌,竟然連個開會的地方都沒有,以至於主編自己跑來低聲下氣地求他放行。
不過想到如今的大環境,楊翊心中又瞭然。
《今天》雖然是文學刊物,不搞反動,但畢竟是民刊,不被官方承認。
……
座談會開了兩個多小時,北島他們帶著大家討論了雜誌以往雜誌刊登過的作品,又聊了幾首新作。
這些新作,有些是作家寫的,還有些是讀者寫的。
幾首詩楊翊都認真聽了,不管是作家寫的,還是讀者寫的,都沒什麼出彩的地方。
但是現場眾人卻很激動,無論誰分享了一首什麼樣的作品,其他人都儘量給以鼓勵跟掌聲。
關鍵是,楊翊能夠看出來,大家對不少詩的反應都是發自內心的,他們是真的覺得那些詩很不錯。
最后座談會結束,眾人開始離場。
李遠收拾東西道,「翊哥,你不走麼?」
「你先走吧,我再等會兒。」
李遠沒說話,只是看著楊翊手上的雜誌,楊翊恍然道,「哦,這個還你。」
接過雜誌,李遠笑道,「翊哥,我先走了,有機會再見。」
「嗯,有機會再見。」
沒過多久,教室裡面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雜誌社的編委成員,作者們也都走了。
他們編委留下來大概還有什么小會要開,北島見楊翊沒走,便笑著說道,「翊哥,座談會已經結束了。」
楊翊沒動屁股,「我找你有點事。」
「找我?」北島看了看編委其他人,又問,「不方便在這裡說麼?」
「也沒什麼不方便,我就想問問,你們雜誌收不收外語作品翻譯的稿子,有沒有稿費。」
「翊哥你問這個做什麼?」
北島的反應跟李遠差不多,他也不理解楊翊一個門衛為什麼要問外語作品翻譯的事情。
楊翊也沒心思跟他解釋,便說,「我有個朋友,英語還不錯。」
「哦,這樣啊。」北島點點頭,笑道,「是這樣的,我們雜誌社現在還沒有對創作者支付稿費。」
「沒有稿費?」
看到楊翊的反應,幾個編委成員都笑了起來。
「楊師傅,人生在世,錢有時候沒有那麼重要。我們這些人聚在一起,就是要為廣大創作者建立一個展示自己的平台,推動文學創作跟思想交流。」芒克說道。
看得出來,在他心裡已經把楊翊貼上了「市儈」的標籤。
楊翊倒是挺佩服北島跟芒克他們,一切為愛發電的行為都是值得欽佩的,但是欽佩歸欽佩,這種事情楊翊自己做不來一點。
他本來還想給《今天》發點文章賺賺稿費,現在聽說沒稿費,他便興趣缺缺。
「行,我知道了,你們走的時候,記得把門給我鎖了。」
囑咐了一句,楊翊起身朝門口走,不過他剛走幾步就被北島喊住,「翊哥,稍等。」
楊翊回頭看向北島,「怎麼了?」
北島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來,「之前我們社收稿子確實不給稿費,不過現在情況特殊,你如果有合適的稿子,我們可以支付稿費來收。至於稿費幾何,就要看稿子的質量、篇幅以及類型了。你剛才說的翻譯稿子,肯定要便宜一些,如果是原創的小說或者詩歌,稿費更可觀。」
雜誌社的大管家鄂復明笑道,「最好是詩歌,字數少的那種,性價比最高,因為稿費是論首給的。」
「一首多少錢?」
「五到十塊錢。」北島回道。
楊翊點點頭,五到十塊,倒還算可觀。
他如今在燕師大當門房,每月滿勤的話是三十二元一個月,如果招臨時工頂他的班,他需要每天支付人家一塊錢。
等於是說,一首詩頂得上五到十天的工資。
這年頭,大部分工作的薪資都差不太多,一個工廠有編制的工人,每月也就能比楊翊多幾塊錢而已。
楊翊沉吟片刻,點頭道,「行,我回去跟我朋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