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建國的冷庫,在西片建華路北段,是一棟獨立的磚房。
外牆原先刷過白灰,可被漢江的潮氣浸了兩三年,白灰早就起殼了,一塊一塊往下掉,跟得了皮膚病似的。
他正在冷庫外的水泥坪上卸貨,三個工人搬著凍品,一箱箱往庫里送。
凍品箱外壁掛著厚厚的白霜,工人戴的手套薄得可憐,搬上幾箱就得往手心哈口熱氣,才能接著干。
張助理趕到的時候,魏建國正用一根鐵鉤勾住最上層的箱子往下拉。
箱子太沉,他腰上使勁,腳在地上狠狠一蹬,穩住身形,把箱子拉歪,工人連忙接過去扛走。
「魏老闆。」張助理站在水泥坪邊緣,穿著鋥亮的皮鞋,沒敢往裡走,生怕弄髒了,「魏總想請您喝杯茶,就是隨便聊聊,您看方便嗎?」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魏建國把鐵鉤掛回牆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過身,把張助理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皮鞋、西褲,一看就是從沒碰過凍品的辦公室閒人。
「魏總哪位?我認識嗎?」
「恆通達的魏總,魏國棟魏總。」
「哦。」魏建國解下圍裙,隨意疊了兩下,搭在門邊的鐵架上,「你幫我跟魏總說一聲,我這兒最近走貨忙得腳不沾地,實在抽不開身。等我有空了,再聯繫他。」
張助理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還是硬撐著:「魏總說,就是聊聊北片的事,耽誤不了您多長時間。」
「北片的事?我一概不清楚。」魏建國摘下手套,也搭在鐵架上。
兩隻手套垂在一旁,右邊那隻慢慢耷拉下去,跟沒骨頭似的,「我就是個跑冷鏈的,土地的事跟我八竿子打不著。你跟他說,找錯人了。」
張助理站在原地,又僵持了兩秒,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那魏老闆您先把名片收著,有空了隨時打我電話。」
魏建國接過名片,捏在手裡,沒往口袋裡放,只是朝張助理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您慢走。」
等張助理的皮鞋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魏建國才低下頭,把名片翻過來「恆通達集團·副總裁助理·張明遠」。
他用手指轉著名片,走到冷庫門口,把卡片豎著插進門框縫裡,卡得死死的,掉不下來。
一個工人從庫里出來,差點撞他身上:「老闆,就剩最後兩箱了!」
「麻溜點搬!搬完收工,老子請你們喝冰啤酒!」
工人應了聲,轉身鑽進冷庫。
魏建國站在門口,又瞥了眼那張名片。
紙片卡在門縫裡,被風吹得輕輕晃,跟他平時插在那兒的外賣名片沒啥兩樣,不值錢。
他掏出手機,給張豪發了條語音,就是張豪從清和茶樓出來時收到的那條。
發完揣起手機,徑直走進冷庫。
冷庫里零下十八度,白霧「呼」地往外涌。
他一進去,就被白霧裹得嚴嚴實實,人影瞬間沒了。
牆上的溫控儀亮著紅色的數字:「-18℃」,在白霧裡格外扎眼。
他在裡面一箱箱核對當天的進貨,核對完就在本子上劃掉一個勾。
活兒幹完,才推門出來。
庫門「哐當」一關,白霧瞬間縮了回去。
外面的陽光猛地照在臉上,刺得他趕緊眯起眼。
水泥坪上的工人都走了,地上留著幾道搬貨拖出來的濕痕,正慢慢變干,邊上已經干透,中間還是濕乎乎的,顏色深淺不一。
這件事,處理得乾淨利落,沒留一點尾巴。
他鎖上冷庫的鐵門,轉身朝貨車走去。
鞋底踩過那幾道濕印,把痕跡踩得七零八落,分成了兩截。
張豪騎著電動車回到JB區出租屋樓下,把魏建國的語音又聽了一遍。
張助理去找魏建國?
被老魏直接懟了回去。
名片沒揣兜里,反而插在門縫裡?
這老魏,真是個混不吝!
沒經過他任何叮囑,全憑自己的判斷,就把張助理擋在了冷庫外,還把那張「副總裁助理」的名片,跟外賣名片插一塊兒,太解氣了!
這是無需多言的情義,一眼就能看懂。
他給魏建國回了條語音:「老魏,幹得漂亮!這事兒你按自己的節奏來,他要是再敢來,照樣這麼懟!不用跟我匯報,你心裡有數就行!」
發完消息,他走進樓道,蹬蹬蹬上了樓,掏出鑰匙開門。
騎手服隨手往門後一掛,他沒換衣服,一屁股坐在摺疊椅上,翻開本子,看看下周一要辦的事。
舊印刷廠的框架協議,李主管說由法務起草,周一搞定,不用他操心。
舊糧倉的簽約,定在周一上午,這事兒他必須親自去。
他在舊糧倉那行下面補了行字:帶實測圖副本,帶收益測算表。
測算表還沒做,不過數據都齊了,套用程顧問給的框架,半小時就能算完,小意思。
他拿起筆,在新的一頁紙上列數字:
舊糧倉占地四畝三分,合兩千八百多平方米。
按倉儲用途算,漢江北片這地段,租金每天每平方米零點四到零點六元,取中間值零點五元,一年租金大概五十一萬。
等用途變更完,北片地價肯定漲,租金也得跟著漲。
往年同類地塊漲幅十五到二十個點,保守點算十五個點,第二年約五十八萬,第三年約六十七萬。
三年總收益折現,按百分之八的折現率算,淨現值大概一百四十萬到一百六十萬之間。
村集體占四十個點,就是五十六萬到六十四萬。
這個數,對一個村集體來說,可不是小數目,能辦不少事。
他把測算表夾進本子夾層,心裡盤算著:周一帶去給趙主任和會計看,讓他們看清楚,自己到底能拿到多少錢。
檯燈照著本子,燈泡的熱度烤得旁邊的空氣都幹了。
他側了側臉,離燈光遠了點,繼續往下寫。
第二天,徐玲發來一張觀瀾茶舍的菜單。
不過這次不是菜單角落,而是背面的空白處,上面是陳福來的鋼筆字,比上次多了幾句:
「北片這盤棋,你走對了。舊印刷廠和舊糧倉加起來,就是整個北片的咽喉要道。
你選這倆地方,不是巧合吧?」
張豪盯著那張圖瞅了半天,給徐玲發了條語音,讓她轉交給陳福來:「這不是湊巧,第一天進北片我就看明白了。那會兒沒人信,我就沒吭聲。」
約莫過了二十分鐘,徐玲又發來一張圖,還是菜單背面,上面就四個字:
「周五來喝茶。」
張豪把這四個字看了兩遍,在本子上周五那欄寫下:觀瀾,陳總。
這倆月下來,陳福來靠菜單傳的話,加起來不到三十個字,可每一回,倆人的關係都往前近了一步。從「他說不錯」,到「看著還行」,再到「框架談妥來喝茶」,直到這回直接敲定周五。
這條線走到現在,不用誰明說,路子已經明擺著了。
周一早上,北片舊糧倉。
趙主任把見面的地兒定在了村委會辦公室,一間正經屋子。四張桌子拼在一塊兒,程顧問坐主位,會計在旁邊,還多了兩位村委會的人,加上趙主任,一共五個人,都在等張豪。
張豪一進門,五雙眼睛齊刷刷盯過來。有人重新打量他,有人頭回見他,還有人就是習慣性瞅了眼來人。
他把收益測算表從本子夾層抽出來,往桌上一攤,推到中間:「我把這次合作的收益算了份表,大夥瞅瞅。數都是往保守了算的,實際只會比這更好。」
程顧問先拿過表仔細看,看了會兒推給會計。會計戴著老花鏡,湊上去一行行核對,嘴裡小聲念叨著數字,自己在心裡盤算。
趙主任坐在對面,沒碰表,就盯著張豪:「張豪,我直說了,這項目你打算干到啥時候算完?賺夠了就拍屁股走人?」
「啥叫完?」
「就是你啥時候撤出去,不投錢了。」
張豪聽完,往椅背上一靠:「趙主任,我乾的不是一錘子買賣,我做的是資產。資產越做越值錢,我憑啥走?」
趙主任琢磨了琢磨這話:「那你意思,要長期待在這兒?」
「只要北片地價往上漲,我就一直在。地價漲,村里集體的收益也跟著漲,我走了才是傻。」
會計摘下老花鏡,舉著測算表:「張老闆,這個折現率咋算的?」
「按國內倉儲地產的通用標準,百分之八,已經夠保守了。實際操作里可能還低,折現率越低,折現值就越高。」
會計又戴上老花鏡,把表再看了一遍,跟旁邊村委會的人嘀咕了幾句,聲音太小,張豪沒聽清,不過那人立馬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程顧問開口了:「張先生,合同我昨晚就擬好了,你看看有沒有要改的地方。」
他從文件夾里拿出兩份列印好的合同,一份推給張豪,一份自己留著。
合同一共六頁,張豪從頭看到尾。翻到第四頁時,他頓了頓,條款寫著,村委會每半年可以做一次財務審計。
「程顧問,這審計我建議改成季度。跟我和恆通達那邊的核查周期對上,省得做兩套帳,麻煩。」
程顧問在自己那份合同上畫了個圈:「行,我來改。」
其餘條款都沒意見,張豪合上合同,拿起程顧問放桌上的筆,在最後一頁簽上名字,寫了日期。簽完把筆放回原處,雙手把合同推回給程顧問。
程顧問在自己那份上簽了字,會計蓋上村委會的公章,趙主任在見證人一欄簽了名。隨後把合同整理好,一份放文件夾,一份推給張豪。
張豪把合同折好,塞進外套內兜。
趙主任這時站起身,伸出手:「張豪,合作愉快。」
張豪也起身握手。趙主任的手幹了幾十年農活,厚實,全是老繭,握上去跟攥著塊干土坯似的,紮實又穩當。
「趙主任,合作愉快。」
旁邊會計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鏡片又戴上,跟身邊村委會的人說了一句。那人笑了笑,聲音不大,透著一樁心事終於落地的舒坦。
程顧問利落地收拾好文件夾。他見過太多場談判,對他來說,這就是件平常活兒。可扣上文件夾時,他還是頓了下,抬頭看了張豪一眼:「張先生,我昨晚查了北片的歷史地價,你進場那會兒,正好是地價最低的月份。」
張豪沒接話,就朝他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口走。
程顧問在他身後,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幹了二十年評估,就遇上過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