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把捲尺收回去,順手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進來坐,喝點什麼?」
「不用了,站一會兒就走,有件事問問你。」
「你說。」
張豪把聲音壓低了些:「建華路這一片,最近有沒有外面的人過來打聽廠房或者倉儲的情況?」
林建國想了想:「有,上周來了兩個人,說是做冷鏈的,問我這條路能不能過五噸的車,還打聽了路口的限高杆。」
五噸,限高。
冷鏈。
張豪把這個細節放進自己腦子裡已有的布局圖裡,一拼湊便明白了。
魏國棟在西片、北片同步摸底,現在連建華路這一片都在打聽,他的布局比張豪預想的還要寬,不是只盯著北片,而是想把整個江南區的物流通道系統性地摸一遍。
「那兩個人走之前留聯繫方式了嗎?」
「沒有,說是先看看,回頭再聯繫。」
「好。」張豪點了下頭,「林哥,這事你就當沒跟我說過,他們要是再來,正常聊就行,別提我。」
林建國把那根煙夾回耳朵上:「放心,嘴嚴得很。」
張豪從口袋裡摸出一包沒拆封的中華,放在林建國手邊的管件上:「麻煩你了。」
林建國看了一眼那包煙,把煙從耳朵上取下來夾在指間:「你這人,還搞這些。」
「請林哥抽的。」
林建國搖了搖頭,順手把那包中華揣進胸口的口袋:「有事儘管開口。」
張豪朝他揚了揚下巴,騎車離開。
系統面板再次跳了一下。
【《造勢》節點推進:有效人脈節點+1(林建國),觸發方式:財力,完成度38%。附註:宿主在底層信息渠道的運營邏輯已觸發隱性加權,本次完成度增幅超出標準值。】
張豪騎在路上,把這條提示看了一遍,看到「底層信息渠道」這幾個字時,嘴角微微動了動。
系統是真懂他。
下午三點,張豪跑完當天最後兩單,把電動車停在JB區出租屋樓下。
上樓,開門,屋子裡帶著一股密閉一整天的悶味。他推開窗戶,把騎手服掛在門後,換上一件普通的棉麻襯衫。
摺疊椅還是左低右高,他拿了本書墊在左邊,讓椅子平穩些,在桌前坐了下來。
桌上擺著韓顧問送的那個本子,北片示意圖攤開著,馬有福舊印刷廠的位置用紅筆圈著,旁邊是舊糧倉,用鉛筆圈著,還寫了一個問號。
這個問號,現在可以去掉一半了。
趙主任把方案拿走,帶去村委會開會,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不是意願問題。
他在問號旁邊寫下三個字:等回音。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魏建國發來的語音。
「張哥,剛才恆通達那邊打電話來了,說他們新換的主管李總想下周三跟你當面談一次,直接跟你對接,我感覺他們是認真的,你看怎麼安排?」
下周三。
比原先說的下周五提前了兩天,主動約見,還繞過魏建國,直接點名要跟張豪談。
恆通達換了主管,新主管被供應鏈壓著,他現在有兩個選擇:要麼按魏國棟的方案走,鎖定北片;要麼跟張豪談,看看舊印刷廠這個位置能不能解決他的問題。
他選了後者。
魏國棟要麼不知道,要麼知道了也來不及插手。
張豪把手機放在桌上,沒有立刻回復。
他看著本子上那個已經劃掉一半的問號,想了一會兒,拿起筆,在舊印刷廠的紅圈旁邊寫下四個字:下周三見。
隨後給魏建國回了一條語音:「告訴他,下周三,地點我來定,我聯繫他。」
發出去之後,合上本子。
窗外,JB區下午的風把樓道里的什麼東西颳倒了,哐當一聲,隨後又安靜下來。
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是魏建國的回覆,只有一個字。
「好。」
……
本子攤在桌上,摺疊椅墊了書,還是微微往左斜。
張豪盯著「下周三見」這四個字,把筆帽套好,放在本子邊上。
李主管主動繞過魏國棟來找他,這事放在一個月前,他想都不敢想。
一個月前他是什麼人?
負債騎手,失信被執行人,在老城區偷偷跑單,生怕被熟人認出來的落魄人。
現在呢?恆通達的主管主動約見。
行,那就見。
他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到水池邊接了杯水,喝了兩口。窗外樓道里有小孩跑過,腳步踩在水泥地上砰砰作響,很快跑遠了。
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他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
想了想,撥通了周慧的號碼。
鈴聲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什麼事?」
「濤濤這周末在你那邊嗎?」
「在。」
「我過來接他出去玩一天,你看方便嗎?」
那邊頓了一下:「幾點?」
「我過來接,時間你定。」
「早上九點,你過來。」
「好。」
電話掛斷。
張豪把手機倒扣在桌上,拿起本子翻到新的一頁,開始寫下周三見李主管前,需要核實的幾項數據。
舊印刷廠的地坪荷載、貨運通道淨寬、最近的配電容量。
這幾個數字,韓顧問的本子上只有估算值,估算值頂不上用場,必須要實測的準確數字。
明天,他得再跑一趟。
第二天上午,張豪騎著電動車趕到北片,在舊印刷廠門口停了下來。
院子裡空蕩蕩的沒一個人,鐵門虛掩著。他推門走進去,沿著廠房內牆繞了一圈,用步幅量出主通道的寬度,記在本子上,又找到配電箱的位置,把銘牌上的參數拍了照。
地坪荷載的事,還得問馬有福。
他把鐵門重新關好,走到院外,撥通了馬有福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馬有福的聲音傳了過來:「張總,什麼事?」
「廠房那塊地坪,當年建造的時候用的什麼標準,你還記得不?」
馬有福在電話那頭頓了一會兒,才開口:「當時是照著印刷機的重量算的,十二噸每平方,那批機器最重就這個數。你問這個幹嘛?」
「就是核實一下,沒別的事,謝了。」
「客氣啥。」
掛了電話,張豪把數字補進本子裡。
十二噸每平方,通道淨寬八米二,配電容量三百千伏安。
這三個數據,對於恆通達的冷鏈項目來說,不僅夠用,甚至還有富餘。
他蹲在廠門口的台階上,把本子上的數字,和自己心裡對李主管需求的判斷對照了一遍。
李主管接手之前,恆通達在北片的供應鏈,一直是按魏國棟的方案推進的,標準是適配重型冷鏈車進出,對地坪和通道的要求極高。魏國棟拿下的那幾個廠房,通道寬度夠,可地坪標準普通,實測大多在六到八噸之間,而恆通達的重型車滿載重量是十一噸。
舊印刷廠的十二噸荷載,一分錢的改造費都不用花。
這就是他能拿捏住的關鍵所在。
張豪在台階上坐了片刻,北片的風從廠區縫隙里穿過來,帶著一股鐵鏽和陳年油污混雜的味道,算不上好聞,可他聞著卻格外踏實。這是實實在在的地方,真真切切的數字,不是憑空搭建的虛架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騎上車離開了。
周六早上,差五分九點。
張豪騎著車,停在了周慧住的小區門口。
停好車後,他從后座拿出一個袋子,裡面裝著一雙全新的球鞋。張海濤上次說舊鞋的鞋底磨穿了,他上周路過商場,順手就買了下來。
進了小區,走到三樓,抬手敲門。
門從裡面打開,開門的是張海濤。他穿著一件印著恐龍圖案的短袖,腳上正是那雙磨穿底的舊鞋,一看見張豪,小臉上瞬間亮了起來:「爸!」
「鞋穿好了沒?」
「穿了,就這雙。」
張豪蹲下身,打開袋子拿出新鞋放在地上:「換這個。」
張海濤低頭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瞪得圓圓的:「這是給我的?」
「你的。」
張海濤抬腳就要往新鞋裡踩,張豪伸手攔住他:「先把舊鞋脫了。」
張海濤乖乖坐在門檻上,脫下舊鞋換上新鞋,站起來在走廊里踩了兩步,左右打量著自己的腳:「爸,這雙真好看。」
「嗯。」
周慧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看著父子倆:「進來坐一會兒?」
「不了,我們出去轉轉,晚上我送他回來。」
周慧把保溫杯遞過來:「給濤濤帶著,裡面是白開水。」
張豪接過杯子,遞給張海濤:「拿好。」
張海濤一手拎著保溫杯,一手牽住張豪的手:「爸,我們去哪裡?」
「你想去哪就去哪。」
張海濤認真想了想,開口道:「我想去看大橋,從橋底下看的那種。」
「漢江大橋?」
「對,上次媽媽帶我路過,橋墩特別大,我想摸一摸。」
張豪看了他一眼,笑著應道:「行,去摸。」
張海濤立刻開心起來,攥緊張豪的手,另一隻手朝周慧揮了揮:「媽,我們去摸大橋啦!」
周慧站在門口沒動,嘴角微微動了動,沒說話。
張豪抱起張海濤,往樓梯口走。走了兩步,張海濤扭過頭,朝著周慧喊:「媽,你不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