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窈窈看著他,
「蕭塵淵,你這一生,有沒有後悔過?」
他看向蘇窈窈,聲音低沉溫柔,「不悔。」
「哪怕折壽?」
「不悔。」
「哪怕那時候根本不知道我會不會來?」
「不悔。」
「哪怕我來了之後,天天氣你、撩你、惹你吃醋?」
蕭塵淵終於笑了一下,「那也不悔。」
「為什麼?」
他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
那裡心跳沉穩,
一下,一下。
像漫長歲月里從未改過的等待,
「因為若不換。」
「我這一生,便真的是孤家、寡人。」
「不會有人在我疼的時候抱我。」
「不會有人在我冷的時候喊我夫君。」
「不會有人在我以為自己註定孤身一人時,跑到我面前,問我願不願意被她欺負一輩子。」
蕭塵淵低頭,輕輕蹭著她的臉,「我謝你。」
謝你來到我身邊。
謝你沒有怕我太久。
謝你願意愛我。
謝你讓我這條從小被人詛咒、被人利用、被人逼著冷心冷情的命,終於也有了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蘇窈窈像是聽懂了他沒有說完的話,
她伸手抱緊他,「蕭塵淵,我也要謝你。」
「謝謝你等我。」
「謝謝你找到我。」
「謝謝你用那麼疼的代價,把我帶到這裡。」
「也謝謝你,從來沒有讓我覺得,我是被困在這裡。」
她抬眼,眼睛濕漉漉的,
「你讓我覺得,我本就該來這裡。」
「本就該愛你。」
「本就該和你有一個家。」
蕭塵淵喉結微動,他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蘇窈窈笑著捧住他的臉,湊過去,輕輕吻了吻他的唇角,
「有你,有念念和安安,有這麼多親人朋友。」
「我這一生,很圓滿。」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在佛堂里握著她的手,眼底隱忍到發紅,問她:
窈窈,你可願嫁給孤?
那時她只覺得這個人冷淡又危險,像雪山上的佛,偏偏被她撩出了幾分人間欲色,
她那時候哪裡知道,這個男人早已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愛了她很多很多年。
愛到寧願折壽。
愛到寧願用血換她一條生路。
愛到終於得到她後,反而小心翼翼,生怕嚇跑她。
「蕭塵淵……」
「我好愛你啊。」
蕭塵淵整個人輕輕一僵,哪怕這麼多年過去,他仍舊會因為她一句直白的愛意失神,
「窈窈,我愛你。」
夜色慢慢落下來,桃花林里的燈火一盞一盞被點亮。
滿宮都是溫柔的光。
遠處,孩子們被宮人抱回去歇息,
鶴卿臨走前,隔著一段距離看了他們一眼,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搖了搖扇子,笑了笑,
兩個男人之間,有些話不必說出口。
因為鶴卿已經把自己從舊夢裡帶回來了。
因為蘇窈窈正在他懷裡。
因為他們都在這場桃花雨里,各自圓滿。
蕭塵淵眼底柔軟得不像話,「那陪我去個地方。」
「去哪?」
他牽著她,走向他母親原來的寢殿,那裡也被種滿了梁國的桃花,
此刻風一吹,花瓣落下來,真的像有人隔著歲月,溫柔地看著他們。
過了許久,蕭塵淵才低聲開口:
「母親。」
「我沒有再一個人了。」
「我有妻子。」
「有孩子。」
「有家。」
他的聲音頓了頓,像有許多年的委屈,終於在這一刻輕輕放下。
「她對我很好。」
「很好很好。」
蘇窈窈眼淚一下湧上來,
她轉頭看他。
蕭塵淵仍舊看著桃花樹,眉眼清冷,卻不再孤寂。
他像是在跟那個早已離開多年、卻一直留在他生命里的女子說話,
蘇窈窈終於忍不住,靠進他懷裡,
桃花簌簌落下,
有一片花瓣落在蕭塵淵肩頭,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蘇窈窈,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生所有的苦,都有了盡頭。
幼年喪母的痛。
深宮裡的冷眼。
太后的恨。
朝堂上的刀。
夢裡觸不到她的絕望。
親眼看她墜落卻救不了的撕裂。
用心頭血換她時那種近乎窒息的疼。
一切都在這一場桃花雨里,被她一句「我會一直陪著他」輕輕撫平。
原來人真的可以被愛救回來。
不是一瞬間。
是很多年。
是她一次次回頭。
是她一次次牽他的手。
是她笑著喊夫君。
是她在他懷裡說,我好愛你。
蕭塵淵低頭,將她擁得更緊。
「窈窈。」
「嗯。」
「我這一生,只求過佛一次。」
蘇窈窈抬頭看他。
蕭塵淵聲音很輕。
「求它把你帶到我身邊。」
「後來呢?」
「後來我不求了。」
「為什麼?」
蕭塵淵看著她,眼底有光,
「因為佛已經把最好的給我了。」
蘇窈窈怔怔看著他,
蕭塵淵低頭,吻了吻她的眼睛。
「剩下的,我自己守。」
蘇窈窈眼淚徹底止不住。
她抱緊他,聲音發顫。
「蕭塵淵。」
「我在。」
「夫君。」
「我在。」
「你以後都不許離開我。」
「好。」
「也不許比我先走。」
蕭塵淵沉默了一瞬。
蘇窈窈立刻抬頭。
「你說話。」
蕭塵淵看著她急紅的眼睛,心口軟得發疼。
他不騙她。
生老病死,誰也說不準。
可他可以答應她,他會盡他所有可能,陪她到最後。
於是他握住她的手,鄭重道:
「我會盡我一切,陪你走到最後。」
「若真有一日不得不先走。」
蘇窈窈立刻捂住他的嘴。
「不許說。」
蕭塵淵握住她的手,親了親她掌心。
「好。」
「不說。」
蘇窈窈這才紅著眼瞪他。
「以後這種話不許說。」
「好。」
「想都不許想。」
「好。」
「你只能想我。」
蕭塵淵終於笑了。
「嗯。」
「只想你。」
蘇窈窈吸了吸鼻子,忽然又有點不好意思。
「我是不是太霸道了?」
蕭塵淵低聲道:
「我喜歡。」
「喜歡什麼?」
「喜歡你這樣管我。」
蘇窈窈看著他,忽然又笑了。
「蕭塵淵,你真的沒救了。」
「嗯。」
他俯身,額頭抵住她的額頭。
「早就沒救了。」
「從你走進我夢裡的那一年起。」
蘇窈窈心口狠狠一顫。
遠處的宮燈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夜色溫柔。
桃花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