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他就聽見了那個聲響,是她在動手去擰水龍頭。
水流是不大的,沖在了搪瓷杯子上面,發出一陣悶悶的聲響。
他把身子坐了下去,目光就落在了茶几上頭那一層玻璃底下壓著的幾張照片上面。
有一張是幾十年以前拍下來的畢業照。
幾十個小學生排成了好幾排就站在那裡。
蹲在前排的那些女孩子全都扎著清一色的馬尾辮子。
站在後排的是當時那些老師,最靠邊上的那一個年輕女人,頭上扎著兩條辮子。
笑起來的時候臉上有兩個酒窩。
照片已經泛了黃了,可是上頭壓著的那一塊玻璃擦得實在是乾淨,上面每個人的臉都還是能看得清清楚楚的。
李桂蘭端著兩杯水從裡頭走出來,把其中一杯遞給了他。
「李老師,您在城北小學教了多少年書了?」
「三十三年。」
李桂蘭在對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你問這個是要做什麼?」
「我有一個親戚,以前也是在城北小學念過書的。」
江澈喝了一口水,那個水溫是剛剛好的。
「想跟您打聽打聽。」
「是什麼樣的親戚?」
「是我姑姑,姓江,名字叫江嵐。」
李桂蘭端著杯子的那隻手微微頓了一下。
「你是江浩的兒子。」
江澈愣了一下。
「您是怎麼知道的?」
「你敲門的那一下,我就已經看出來了。」
李桂蘭看著他,那個目光比剛才要多出了一層東西。
「你跟你爸年輕的時候簡直是一個樣子。」
「站著的樣子,還有看人眼睛的那個樣子,全都是一個樣的。」
「你爸他到你教室門口來接你姑姑放學,是從來都不敲門的,就那麼站在門口等著。」
「我讓他進來,他就說不用,在門口等就行了。」
「他那個站法,跟你剛才站在樓下等我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
「您認識我爸?」
「認識,他天天都來接你姑姑放學。」
「從我教室門口走過去,每一次都要喊上一聲『李老師好』。」
李桂蘭站起了身,走到了書架的前面,從最上面那一層抽出來一本相冊。
相冊的封面是那種老式的塑料皮子,已經開裂了,用透明膠帶給它粘了好幾道。
「你姑姑,我教了她三年,從三年級一直教到五年級。」
「後來她就轉學走了,我就沒有再教過她了。」
她把相冊翻了幾頁,從裡面抽出來一張照片遞給了江澈。
照片上頭是一群小學生站在學校的門口,背景是老城北小學的那個校門。
那扇鐵柵欄門現在大概早已經被拆掉了。
前排蹲著的那些小女孩裡面,最中間那一個扎著馬尾辮子的,笑起來露出了兩顆門牙。
手裡面舉著一張獎狀,獎狀上頭寫的字實在是太小了,看不清楚寫的到底是什麼。
可是她把它舉得很高很高,就好像是生怕別人看不到一樣。
「這個就是你姑姑,三年級的時候,全市的作文比賽拿了第一名。」
李桂蘭重新又坐了下來,用手指頭點了點照片上頭那個小女孩。
「她寫的那一篇作文,題目叫《我的家鄉》,寫的正是城北的那一片荒地。」
「她在裡頭說,那一片荒地以後會變成一座新城,會有倉庫、有馬路、有學校也有醫院。」
「我給了她一個滿分,在辦公室裡面念給別的老師聽,我當時就說這孩子以後肯定會有出息的。」
江澈看著那一張照片。
七八歲的小女孩,下巴是尖尖的,眼睛很亮。
跟他從鐵盒子裡面翻出來的那張照片上頭那個二十歲的年輕女人。
隔了有十幾年,可是那一雙眼睛是沒有變的。
看人的那個方式沒有變,直直的,也不躲,。
「她小時候話多不多?」
「多。」
李桂蘭的嘴角浮起來了一點點笑意。
「上課的時候搶著去回答問題,下了課就追著同學跑,跟她爸爸也是一個樣子的。」
她微微頓了一下。
「你爺爺,江立誠,是做工程的,城北那一條路就是他給修的。」
「你奶奶給他去送飯,騎著自行車,后座上面綁著一個保溫桶。」
「你姑姑她就坐在自行車前頭的橫槓上頭。」
「手裡面舉著一根冰棍,一路吃到了學校的門口,滿嘴都是糖水。」
她把相冊給合上了,擱在了膝蓋上頭,手掌壓在那一層塑料皮子上面。
「後來你奶奶走了,你姑姑她一下子就變了。」
「不說話了,也不追人了,就一個人坐在座位上面畫畫,畫房子,畫馬路,畫那些你爺爺工地上頭還沒有蓋起來的樓。」
「你爸他不放心她,每天放了學都要過來接,兩個人手牽著手走回去,一路上誰都不說話。」
江澈把頭低了下去,看著茶几上頭壓著的另外一張照片。
幾個人圍著一張圓桌在吃飯。
中間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子,手裡面端著一碗酒,正在那裡笑。
那是他爺爺,江立誠。
他以前只在沈瑤的相冊裡面見到過,也是這一張照片的另外一版。
「李老師,您最近有沒有收到過一封信?」
李桂蘭的手停在了膝蓋上頭,相冊的塑料皮子被她按得輕輕響了一聲。
「什麼信?」
「從昆明那邊寄過來的,寄件人寫的名字是劉春明。」
李桂蘭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戶外頭的法桐樹枝在風裡面晃著,影子就落在了茶几上頭,一晃一晃的。
「收到了,是你寫的?」
「不是。」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江澈從口袋裡頭把那一張A4紙給掏了出來,打開來放在了茶几上頭。
紙被折了兩道,摺痕還是很新的。
「因為我也收到了一封,不是寄給我的。」
「是寄到了我岳父的一個老夥計那裡頭,信上頭就只有一句話——」
李桂蘭把頭低下去看著那行字。
她看得很慢很慢,就好像是想要把每一個字的筆畫全都給看上一遍。
然後她站起了身,走進了臥室裡面。
門沒有關,江澈聽到她拉開抽屜的那個聲音,翻了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