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永泰這一番話說完,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了片刻。
在座的軍政要員們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每個人臉上的神色,也都悄悄起了變化。
這套路數,說穿了其實並不複雜,可偏偏環環相扣得叫人心驚肉跳。
先用一紙暫時根本不需要兌現的空頭許諾,穩住眼下最難纏、實力最雄厚的豫軍。
再借豫軍的手,去安撫一心想要避禍的宋哲元,最後驅使著這枚過了河的卒子,去和他的老長官馮煥章「狗咬狗」。
等這幾支雜牌在塞外你爭我奪、兩敗俱傷之後,南京要的局面,也就水到渠成了。
更要緊的是——藉助這個空檔,南京方面可以全心全力去籌備那籌劃已久的第五次「圍剿」。
如果進展的順利,等南京方面能夠順利完成第五次圍剿。
屆時,就能挾著百萬大軍之威,直接撕毀與豫軍的口頭協議。
甚至還可以趁機北上,把那尾大不掉的豫軍也一併收拾了,又有何不可?
「嗯,暢卿這番連環計策,著實是有水平啊....」
老蔣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眼睛,沉默了好一陣。
待他再度睜眼時,那張清癯瘦削的臉上,已是掩不住的暢快之色。
困擾了他這些時日、壓得他寢食難安的那塊心病,仿佛就在這一刻,豁然鬆開了。
可當他的目光落到楊永泰身上時,那份欣賞也是真的。
但在欣賞的眼神當中,也不知不覺,摻進了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樣東西。
作為一個久居上位、閱人無數的人,老蔣一眼便看得分明:這套所謂的「對付豫軍之策」,分明是楊永泰方才被賀國光當眾逼到牆角、腦筋一轉、臨陣拼湊出來的補救之法。
因為,他偏偏就是這麼個倉促之間的應對,竟也能如此絲絲入扣、樁樁件件都精準地踩在了他蔣某人的政治胃口上。
可正是如此,才讓他覺得忌諱:這人是真的聰明,腦子裡的彎彎繞繞,著實是讓人又驚又怕!
而這份忌諱,讓他的思緒又飄回了一樁舊事。
上一回,那劉鎮庭攜夫人親赴南京談判,末了卻在城中遭人行刺——這樁公案,至今都還是扎在老蔣心頭的一根刺,拔不出,也咽不下。
原本,南京好不容易才藉助的劉鎮庭「輕狂」,藉機縱橫捭闔、聯絡了各國列強,對不服管束的豫軍施以封鎖制裁。
劉家父子在這種圍剿之下,也總算要低頭認輸了。
可當談判的天平,眼看著一點點朝南京這邊傾斜時。
偏偏就在這節骨眼上,一場突如其來的刺殺,把南京方面攪得是處處被動。
甚至連他本人,都為此挨了夫人宋三一通劈頭蓋臉的質問——為什麼要這麼不理智?
雖說事後幾經徹查,已經能坐實是日本人所為,勉強算是暫且洗脫了他老蔣身上的干係。
可打那以後,他嘴上雖再未提起,心裡卻總覺著有一處地方不大對勁。
暗地裡,也一直讓情報界嶄露頭角的戴漁農,悄無聲地繼續暗查著。
思來想去,當時在南京城內,有能耐,有手段,有那份狠辣心機,甚至巧妙地利用日本人來攪弄風雲的,掰著指頭數下來,似乎也就只剩眼前這位楊暢卿了!
否則,單憑日本人那點本事,若無南京高層內部有人暗通款曲,日本人絕無可能對劉鎮庭實施如此精準的暗殺。
而能掌握劉鎮庭那幾日行蹤的,滿打滿算,也不過就是高層那寥寥數人罷了。
恍然間的層層思索下來,老蔣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心機深沉如海、陰狠毒辣的楊暢卿,身上的嫌疑,還真是不輕。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很大之後,原本神色已經舒緩下來的老蔣,面色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再次陰沉了下來。
甚至,在他的眸底深處,還掠過了一抹隱晦的殺機。
不管出發點是什麼樣的,這樣瞞著他這個領袖,做出這種肆意妄為的事,這是絕對的大忌!
同時,話又說回來,計策縱是說得天花亂墜、滴水不漏,可真到了要落地施行的時候,那便是另一碼子事了,絕沒有嘴上說說那般輕巧。
尤其是,老蔣比誰都清楚,劉鎮庭那頭盤踞在天津衛、敢在租界裡硬生生剮了日本特務機關長、現在又把爪子伸向海外的中原猛虎,絕對不是幾句空話就能忽悠瘸的蠢貨!
那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吃人不吐骨頭的新一代年輕梟雄!
要讓他相信這個「雙贏」的騙局,就必須派一個分量足夠重、口才俱佳、腦子轉得足夠快的人去天津和劉鎮庭當面周旋。
否則,劉鎮庭一旦不上當,那這一切計劃就成了空談!
於是,面色凝重的老蔣,緩緩坐直了身子。
他伸出乾瘦的手指,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漸漸變涼的白開水,低著頭,輕輕地吹了吹水面,沉思著該派誰去合適。
可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底已換了一副神色,似乎已經有了人選。
「暢卿啊…為了黨國的大業,如此耗費心神,也著實是辛苦你了…」
老蔣的聲音變得異常的溫和,甚至帶上了幾分難得的親切。
聽到老蔣的褒獎,楊永泰緊繃的後背終於鬆弛了下來,以為是總算把這要命的一關給圓過去了。
於是,他連忙低下頭,做出一副謙卑純臣的模樣:「委員長謬讚了,為您分憂,為黨國籌謀,這都是卑職分內該做的。」
老蔣笑著微微頷首後,卻忽然站起身,緩步走到楊永泰的身邊。
當他站穩後,竟然還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這位智囊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讚嘆道:「暢卿不必自謙,你所說,句句皆是金玉良言,皆是切中我心意的大略啊!」
說罷,老蔣轉過頭,環顧著會議桌兩旁正襟危坐的軍政要員們,故意拔高了音量,動情地說道:「諸位!黨國能有暢卿這樣的人才,實乃國家之幸,實乃我之幸也!」
聽到最高領袖這等毫不吝嗇的絕高評價,楊永泰不單暗自長長舒了一口氣,胸中更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絲激動與得意。
「啪啪啪!」
眾人紛紛鼓起掌來,附和老蔣的褒獎。
但會議室里那些個軍政要員,投向楊永泰的目光,依舊是那般五味雜陳——有掩不住的妒忌,有不得不服的佩服,更有一絲被他壓了一頭而生出的、隱隱的怨氣。
可礙著委員長在場,誰也不敢有半分聲張。
然而,就當老蔣朝座位走去,就當楊永泰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他剛準備坐下喝口茶,壓一壓激動的內心時。
老蔣卻忽然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他,用一種看似商量、實則堅定的語氣開口說道:「既然,暢卿對此局的所思所慮如此深遠,連劉鎮庭父子的心理都摸得如此透徹…」
楊永泰臉上的笑容猛地一僵,心底突然「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纏上了脊背。
果然,老蔣的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測的笑意,對他說:「那不如,就請暢卿替我親自走一趟天津衛吧!」
「憑你的聰明才智和臨機反應,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說服劉鎮庭這個驕傲不羈的中原虎,讓他乖乖地入咱們這個局!」
老蔣這輕飄飄的一句話一出口,整個會議室內的氣氛,瞬間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驟然轉向。
眾人那原本還夾雜著妒忌和怨恨的眼神,在錯愕了半秒鐘後,瞬間流露出錯愕後的幸災樂禍!
有人下意識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點子看好戲的笑意。
有人不動聲色地端起茶盞,恰到好處地遮住了微微翹起的嘴角。
還有那麼兩三位,則彼此飛快地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而軍方的這些個性子直爽的領兵將領,反應就要直接的很多,一個個直接把幸災樂禍擺在了臉上。
甚至有人拼命地咬著自己的嘴唇,生怕一個沒忍住,當場笑出聲來。
去天津?去親自說服劉鎮庭,這可不是一般的難啊。
誰不知道劉鎮庭對南京方面歷來是聽調不聽宣,惹毛了他,他連日本人都敢剮。
更何況是楊永泰這個一向出謀劃策,針對各方勢力的委員長幕僚?
不過,這也不是老蔣要卸磨殺驢,而是楊永泰這個異想天開的連環計,最主要的一環,必然是繞不開劉鎮庭的。
既是他一手謀劃出來的局,那麼由他這個始作俑者親自去落子施行,倒也順理成章、合情合理得很。
而老蔣呢,其實也是想要藉助這個機會,敲打一下楊永泰。
他喜歡聰明人,可不喜歡擅作主張的聰明人!
「委、委員長…」
上一秒還滿面春風、志得意滿的楊永泰,臉上的血色,正一點點褪了下去。
他那張儒雅的臉龐瞬間慘白如紙,額頭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就冒了出來,滿臉愕然與意外。
說服劉鎮庭?
那劉鎮庭若當真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動的主兒,他豫軍的這份好不容易建立的基業,怕是早不知被人顛覆過多少回了!
這個艱巨的差事,他楊永泰就算自負有蘇秦張儀之才,也絕對不敢打包票能說服對方啊!
「委員長!卑職...卑職口才拙劣,而那劉家父子一向跋扈桀驁,目中無人。」
「卑職只怕…卑職只怕辜負了委員長您的託付,更怕因卑職一人之失,因此誤了委員長您的大事啊...」
楊永泰慌了,而且是真的很慌。
他結結巴巴地想要開口推脫,想要找個由頭把這個燙手的山芋扔給別人。
可還沒等他把「推辭」的話說完,老蔣似乎什麼都沒聽到一樣,已經拿起了桌上的軍帽,直接站起身。
接著,他環視著楊永泰和滿屋子的軍政要員,操著奉化口音,莊重地誦讀了一句先總理的遺訓:「諸位——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們仍需努力!」
用不容反駁的語氣,說出這場會議的結語後,老蔣根本不給楊永泰任何解釋和反應的機會,在一群侍衛的簇擁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議室。
「砰。」
隨著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在身後重重合攏,方才還強撐著一口氣站起身來的楊永泰,兩腿一軟,竟」咚」地一下,頹然跌坐回了椅子裡。
而偌大的會議室內,這一群軍政要員們,用看笑話的目光看著被架在火上烤的「臥龍」——楊永泰。
至於天津那邊,劉鎮庭此事也遇到了一個大難題。
(暫時一更,小兒子發燒了,晚點等孩子睡下,我再起來寫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