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海上的風浪平緩下來。
那艘黑漆漆的訪客號,在海面上劃出一條幾乎看不見的航跡。
李成棟站在船頭,手裡的單筒望遠鏡就沒放下過。
他看了一陣遠方的海鳥,又調轉方向,看著身後空無一物的海面,心裡那股子震驚勁兒還沒過去。
這艘破船的速度,簡直是見了鬼了。
「大人,照這個速度,咱們今天下午就能看到安平的海岸了。」
李成棟走到船尾,林濤正靠在一堆破漁網上,閉著眼睛假寐。
林濤睜開眼,看了看天色。
他話音剛落,一個負責瞭望的親衛從簡易的桅杆上滑了下來。
「大人,左前方發現船隻!掛著鄭家的旗!」
李成棟心裡一緊,立刻舉起瞭望遠鏡。
鏡筒里,一艘巨大的福船輪廓清晰起來。
船體高大,像一座移動的小山,滿帆鼓風,正朝著他們的方向斜插過來。
船上站滿了人,個個都穿著統一的黑色短褂,頭上扎著紅巾。
「媽的,是鄭家的巡邏船。」李成棟罵了一句。
「又有發現了!右後方!兩艘!」另一個親衛也喊了起來。
李成棟趕緊調轉望遠鏡。
果然,另外兩個方向,也出現了鄭家福船的影子。
它們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從不同的方向圍了上來。
「大人,情況不對。」李成棟的聲音沉了下去。
林濤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他接過望遠鏡,朝幾個方向都看了一遍。
「不止三艘。」
林濤放下望遠鏡,語氣平淡。
「後面還有三艘,一共六艘。他們這是怕我們跑了。」
船上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十名親衛不動聲色地向林濤靠攏,手都按在了腰間藏著短銃的地方。
那破舊的甲板上,只有風吹過漁網的「呼呼」聲。
李成棟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六艘福船,每一艘都比他們這艘破廣船大上三四圈。
上面至少能裝兩三百人,兩舷的炮窗黑洞洞的。
而他們,總共十二個人,加上一艘連名字都寒酸的「訪客號」。
「大人,他們揭開炮衣了!」
鏡筒里,對面福船上的水手正七手八腳地扯下蓋在火炮上的油布,露出黑沉沉的炮口。
陽光照在炮身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包圍圈正在迅速縮小。
李成棟甚至能看清對面船頭一個頭目的臉,那人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正獰笑著朝他們這邊指指點點。
「大人!下令吧!」李成棟拔出了腰間的佩刀,刀鋒在日光下劃出一道白光。
「現在掉頭,把那玩意兒開到最快,他們追不上!」
他指的,是船艙里那顆不知疲倦的鋼鐵心臟。
只要林濤一句話,這艘偽裝成綿羊的怪獸,就能瞬間爆發出無與倫比的速度,撕開這張網。
「別慌。」
林濤擺了擺手,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居然又坐了回去,拿起旁邊半涼的茶杯,吹了吹。
「李成棟,你覺得鄭芝龍這是什麼意思?」
李成棟都快急瘋了。
「什麼意思?他想把我們餵魚!大人,這不是在望海港,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
「動手?」林濤喝了口茶,「跟誰動手?跟這六艘船,還是跟整個鄭家水師?」
李成棟被問得一噎。
「可是……」
「這是鄭一官的待客之道。」林濤打斷了他。
「他要是真派一艘小船來客客氣氣地引我們進港,我反而要掉頭就走。那說明他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裡,覺得我們是上門討飯的,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林濤把茶杯放在甲板上。
「他現在搞出這麼大陣仗,派六艘主力福船來『歡迎』我們,說明什麼?」
李成棟愣住了,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說明……說明他怕我們?」
「不是怕,是重視。」林濤糾正道,「是忌憚。」
「我們打沉了荷蘭人的三艘戰船,這消息他肯定收到了。在他眼裡,我們已經不是一隻可以隨手捏死的螞蟻,而是一頭闖進他地盤,還不知道是敵是友的陌生野獸。」
「所以他要亮一亮爪牙,試一試我們的膽色。看看我們見了這陣仗,是會嚇得屁滾尿流,還是會亮出自己的獠牙。」
李成棟聽得似懂非懂,但他看著林濤那副穩如泰山的模樣,心裡的焦躁倒是平復了不少。
他握著刀的手,也鬆開了些。
「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就這麼等著?」
他看著越來越近的福船,那些船上的水手已經開始朝著他們這邊揮舞拳頭,大聲叫罵,污言穢語順著風飄了過來。
「減速,停船。」林濤淡淡地吩咐。
船尾的嗡鳴聲漸漸變小,訪客號的速度慢了下來,最後在海面上停住,隨著波浪輕輕起伏。
就像一頭被狼群圍住,束手待斃的羔羊。
對面鄭家的船隊顯然也沒料到他們會這樣。
船上的叫罵聲都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李成棟看到,那艘帶頭的福船上,刀疤臉頭目正跟身邊的人說著什麼,一臉的疑惑。
「把旗子打出去。」林濤又說。
一名親衛立刻從懷裡掏出一面卷好的旗幟,迅速跑到桅杆下,將旗子升了上去。
海風吹過,那面不大的白底旗幟瞬間展開。
上面沒有龍飛鳳舞的圖案,也沒有複雜難懂的徽記,就只有一行端正的黑色大字。
崖州望海港,林濤,前來拜會。
十二個字,清清楚楚。
當旗幟升到最高點時,正在合圍的六艘福船,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齊齊一滯。
原本兇狠前壓的勢頭,明顯地緩了下來。
李成棟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那艘領頭的福船。
他看到那個刀疤臉頭目,在看到旗幟上的字後,臉上的獰笑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了好一會兒,才猛地轉過身,對著船艙里大吼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藍色綢衫,看起來像個管事的人,急匆匆地從船艙里跑了出來。
他手裡也拿著一個單筒望遠鏡,朝著訪客號這邊緊張地張望。
李成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濤這一手,到底是走對了,還是徹底激怒了對方?
他不知道。
他只看到,那個藍衫管事在望遠鏡里看了許久,然後又跟刀疤臉激烈地爭論起來。
刀疤臉指著他們,情緒激動,手不停地在脖子上比劃著名「咔嚓」的動作。
而那個藍衫管事,則拼命地搖著頭,指著他們船上的旗子,又指了指安平港的方向。
海面上,一時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只有六艘巨大的福船,和一艘破舊的廣船,在靜靜地對峙。
「大人,您怎麼知道,他一定會認慫?」李成棟放下望遠鏡,聲音乾澀地問。
「他不是認慫,是拿不準。」
林濤站了起來,走到船頭,和李成棟並肩而立。
他看著對面的船隊,就像在看自家港口的船。
「打,還是不打。殺,還是不殺。鄭芝龍沒給他這個權力。」
「所以,他現在一定派人回去報信了。」林濤的目光越過那幾艘福船,望向了更遠方的海岸線。
「接下來,就看鄭芝龍怎麼出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