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望海港的日常操練還在繼續。
港口的一切都按照林濤的吩咐,變得「樸素」起來。
新建的營房和工坊,都用破草蓆和舊木板遮掩,炮台山的後裝炮也藏進了山腹洞庫。
瞭望塔上的哨兵打了個哈欠,正準備換崗,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遠方海面上出現一個黑點。
他抓起單筒望遠鏡,對準黑點。
片刻後,他臉色一變,扯著嗓子吼了起來。
「報——!港外十里,發現一艘大號福船!懸的是……是鄭家的旗!」
消息像風一樣傳進港務司。
李成棟「噌」地站起來,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鄭一官的人?他們來幹什麼?」
張恆也放下手裡的帳冊,眉頭緊鎖。
「這個節骨眼上,海上霸主派船過來,來者不善啊。」
林濤正在一張海圖上塗畫,聞言頭也沒抬。
「慌什麼,看看再說。」
那艘福船確實如哨兵所報,小心翼翼地停在了十里之外,不敢再靠近分毫。
沒多久,一艘小舢板從福船上放了下來,掛著白旗,慢悠悠地朝碼頭划過來。
李成棟帶著一隊親兵守在碼頭,看著那舢板上幾個人影越來越近。
為首的是個中年人,穿著一身得體的綢衫,不像水手,倒像個管事。
舢板一靠岸,那人立刻跳上碼頭,對著李成棟等人深深一躬,姿態放得極低。
「敢問可是崖州討夷將軍麾下?小人陳謙,奉我家大當家鄭一官之命,特來拜見林將軍。」
李成棟上下打量著他,哼了一聲。
「鄭一官?他派你來做什麼?」
陳謙滿臉堆笑,又是一躬,雙手呈上一份燙金的帖子。
「我家大當家聽聞林將軍在望海港大破紅毛番,為我大明揚威於南海,特命小人備了些薄禮,前來為將軍賀喜。」
他一邊說,一邊將另一份長長的禮單遞給旁邊的張恆。
李成棟沒理會那帖子,倒是張恆接過禮單,只掃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他快步走到李成棟身邊,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震驚。
「成棟,這……這禮單……」
李成棟不耐煩地瞥了一眼,眼睛也瞬間瞪大了。
禮單上寫得清清楚楚:
賀禮白銀一萬兩,上等蜀錦五十匹,景德鎮官窯瓷器二十箱,武夷山大紅袍百斤。
最下面還有兩行:東洋赤銅五千斤,南洋鐵木三百方。
這些東西,特別是銅和硬木,都是望海港造船最急需的材料,有銀子都未必買得到。
李成棟心裡的火氣被這沉甸甸的禮單壓下去一半,但疑惑更重了。
「你們大當家什麼意思?黃鼠狼給雞拜年?」
陳謙聽了這話,臉上笑容一僵,連忙擺手。
「將軍誤會,天大的誤會!我家大當家說了,荷蘭紅毛番乃海上公敵,橫行無忌,人人得而誅之。林將軍此舉,是為南洋萬千百姓除害,我家大當家佩服還來不及呢!此番前來,絕無他意,只為結個善緣,盼與望海港永結同好,共衛海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態度恭敬到了極點。
李成棟一拳打在棉花上,渾身不自在,只能回頭看向港務司的方向。
林濤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原來是鄭大當家派來的貴客,有失遠迎,快請進。」
陳謙見到正主,更是謙卑,三步並作兩步上前,納頭便拜。
「小人陳謙,拜見討夷將軍!將軍神威,讓我家大當家都讚不絕口!」
「客氣了。」
林濤伸手虛扶一把,將人請進了那間顯得有些「寒酸」的港務司公房。
分賓主落座後,林濤親自給他倒了杯茶。
「陳管事一路辛苦。鄭大當家威震七海,乃我大明海疆柱石,林某久仰大名,今日得見使者,三生有幸。」
陳謙受寵若驚,連忙端起茶杯。
「將軍過譽了!我家大當家常說,他不過是海上的一介凡夫,哪比得上將軍天兵天將,談笑間便令紅毛巨艦灰飛煙滅。我家大當家對將軍的神威,尤其是那可於八百步外洞穿船板的火炮,敬佩不已,直呼神跡。」
他看似在吹捧,實則巧妙地將鄭芝龍最關心的問題拋了出來。
林濤哈哈一笑,擺了擺手。
「什麼神跡,不過是僥倖獲勝罷了。紅毛番輕敵冒進,我等占了地利人和,僥倖贏了一招半式,當不得真。說起海上功夫,還得向鄭大當家多多學習才是啊。」
他輕描淡寫地把話題岔開,絕口不提火炮的細節。
兩人你來我往,都是一嘴的場面話,把旁邊的李成棟聽得直皺眉頭。
最後,林濤親筆寫了一封回信,信中言辭懇切,把鄭芝龍誇成了定海神針,把自己說成是初出茅廬的小輩,表達了無限的敬仰之情。
陳謙雙手接過信,如獲至寶。
「將軍的厚愛,小人一定原封不動地轉達給我家大當家。那這批賀禮……」
林濤笑道:「鄭大當家的一片心意,林某豈能拒絕?替我謝過鄭大當家,就說這些軍資,我望海港卻之不恭,便厚顏收下了。」
送走點頭哈腰、滿載而歸的陳謙,港務司里終於安靜下來。
李成棟再也憋不住了,一拳砸在桌上。
「大哥!你這是幹什麼?這幫人就是海寇!前腳跟紅毛鬼做生意,後腳看紅毛鬼被咱們打了,就跑來送禮討好,這不就是牆頭草嗎?還對他們這麼客氣!」
張恆也湊了過來,臉上帶著不解。
「是啊將軍,鄭家勢大,如今主動示好,還送來這麼重的禮,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咱們不得不防啊。」
林濤慢悠悠地坐回主位,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茶,呷了一口。
他抬眼看著兩個一臉憤憤不平的部下,笑了。
「你們說得都對,鄭芝龍就是個海寇,也是牆頭草。」
「那您還……」李成棟更急了。
林濤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
「成棟,我問你,現在的鄭芝龍,對我們來說,是一條什麼樣的狗?」
李成棟愣住了。
「狗?」
「對。」林濤點點頭,「一條盤踞在福建,看守著整片南海航道的看門狗。它以前沖我們齜過牙,現在突然夾著尾巴過來,搖著尾巴,還叼來一塊肉。為什麼?」
李成棟想了想,悶聲道:「怕了唄!怕咱們的炮!」
「說對了。」林濤嘴角勾起,「他怕了,所以他暫時不想咬人,也不敢咬人。他派人來,送重禮,說好話,就是想看看我們這條新來的龍,到底有多厲害,會不會一口吞了他。」
張恆若有所思:「將軍的意思是,他來試探我們的底細和態度?」
「正是。」林濤看著窗外那艘已經起錨遠去的福船。
「對一條暫時不想咬人的狗,我們該怎麼辦?」
他沒等兩人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最好的辦法,就是扔一根骨頭過去,安撫住它。」
林濤站起身,走到海圖前,指著崖州和福建之間的廣闊海域。
「我們的京城貴客馬上就要到了,那是懸在我們頭頂的一把刀。在這個時候,我們最不需要的,就是在背後再出現一個敵人。」
「鄭芝龍現在是怕我們,可要是把他逼急了,狗急了也跳牆。他要是封鎖航道,或者在我們背後捅刀子,我們腹背受敵,會很麻煩。」
「所以,收下他的禮,回一封客客氣氣的信,就是告訴他:你的心意我領了,咱們井水不犯河水。這根骨頭,夠他啃一陣子了。至少,在曹公公離開之前,這條狗不會亂叫。」
李成棟和張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恍然。
「大哥,我明白了。」李成棟撓了撓頭,「先穩住他,等咱們應付完朝廷的人,再跟他算帳?」
林濤轉過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而不語。
算不算帳,怎麼算帳,那都是後話了。
眼下,他需要一個安定的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