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隊隊正聽到「換霰彈」的命令,整個人愣在原地。
「將軍,這……」
他想說,這霰彈是用來轟開花結果的,打在船身上可沒用。
「讓你換就換!」李成棟眼睛一瞪。
「咱們是來講道理的,又不是來拆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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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正瞬間明白了「講道理」是什麼意思,脖子一縮,趕緊回頭大吼。
「都聽見了沒!換霰彈!給紅毛鬼們洗甲板!」
炮手們動作飛快地拉開炮閂,把一顆顆裝著上百枚小鐵球的炮彈塞了進去。
這一次,沒有瞄準,沒有等待。
「轟——!」
「轟轟!」
十二門後裝炮幾乎是同時發出了怒吼,但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沉悶的雷霆。
而是一陣尖銳的呼嘯,像是無數條毒蛇同時出洞。
下一秒,海獅號和鬱金香號的甲板上,爆開了一團團由鐵球組成的死亡風暴。
「噗噗噗噗——」
密集的鐵彈像是死神的鐮刀,橫掃過甲板上的一切。
木屑、繩索、布帆,還有人的身體,都在這風暴中被撕得粉碎。
一個剛剛舉起白旗的荷蘭軍官,身體被十幾顆鐵球瞬間打穿,像個破麻袋一樣向後飛去。
甲板上殘存的荷蘭水手發出了不似人聲的慘叫,他們抱頭鼠竄,卻根本無處可躲。
這已經不是戰鬥,而是單方面的屠宰。
「停!停火!我們投降!徹底投降!」
大副亨德里克躲在一截斷裂的桅杆後面,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裡帶著哭腔。
山頭上,李成棟滿意地放下瞭望遠鏡。
他對著山下那兩艘已經徹底安靜下來的戰艦,咧嘴一笑。
「看,他們現在願意聽道理了。」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親兵一揮手。
「小的們,備船!」
「跟老子上船,去跟七海霸主們,好好聊聊!」
十幾艘早就等在岸邊的小舢板立刻劃了出來,幾十個手持朴刀和短銃的猴子兵,嗷嗷叫著跳上船。
李成棟一馬當先,第一個跳上旗艦海獅號的甲板。
腳下黏糊糊的,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味混合在一起,直衝鼻腔。
整個甲板像被犁過一遍,到處都是彈孔和焦黑的痕跡,倖存的荷蘭水手全都跪在地上,雙手抱頭,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他娘的,真不經打。」李成棟嫌棄地撇撇嘴。
他一腳踢開一個擋路的木桶,大步走向船長室。
船長室的門虛掩著,他一腳踹開。
「有人嗎?收租的!」
范迪門正癱坐在地上,他身上那件華麗的指揮官制服已經滿是污漬,褲腿上那片乾涸的酒漬格外顯眼。
聽到聲音,他渾身一抖,抬起頭,看到了門口那個煞神。
「我……我們投降……」范迪門嘴唇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投降?」李成棟走了進去,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玻璃杯。
「你不是來展示七海霸主威嚴的嗎?不是要把我們的碼頭轟成木柴嗎?」
「怎麼,這還沒進港呢,就完事了?」
范迪門臉上血色盡失,他看著李成棟,像是看著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魔鬼。
「誤會……都是誤會……」
「誤會?」李成棟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狹小的船長室里迴蕩。
他走到范迪門面前,彎下腰,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老子打了半輩子仗,第一次見到開著三艘大船來別人家門口,說是誤會的。」
「你這臉皮,比你家船殼還厚啊!」
一個猴子兵從後面跟上來,把一把繳獲的指揮刀遞給李成棟。
李成棟接過刀,用刀面拍了拍范迪門慘白的臉。
「現在,我跟你講講望海港的道理。」
「第一,進了我的鍋,就得認栽。」
「第二,你這條船,還有那條,現在都姓李了。」
「聽明白了嗎?」
范迪門已經嚇得魂飛魄散,只能小雞啄米似的瘋狂點頭。
「明白了……明白了……」
「滾出去!」李成棟鬆開手,范迪門像一灘爛泥一樣滑落在地。
李成棟提著刀,走出了船長室,看著甲板上那些俘虜,意氣風發。
「把他們的官兒都給老子綁結實了!」
「剩下的人,分開關押,尤其是那些會修船、會開船的,單獨看管,一個都不許傷著!」
「是!」
猴子兵們如狼似虎地沖了上去。
與此同時,東山頭的炮台陣地上。
林濤放下了手裡的單筒望遠鏡,臉上沒有李成棟那種狂喜,只有一種計劃得逞的平靜。
站在他身邊的張恆,早就看傻了。
他從戰鬥開始,手裡的算盤就掉在了地上,一直到現在,嘴巴還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贏……贏了?」張恆結結巴巴地問。
「嗯。」林濤淡淡地應了一聲。
「就……就這麼贏了?那可是三艘紅毛鬼的巨艦啊!」張恆的聲音都變了調。
他指著海面上那兩艘掛著白旗的戰艦,還有那艘正在緩緩下沉、只剩一截船頭露在水面的長戟號,激動得渾身發抖。
「大人!我們發了!這兩艘船,得值多少銀子啊!船上的炮,船上的貨……」
「老張。」林濤打斷了他。
「船是好東西,但不是最好的。」
「啊?」張恆沒反應過來。
林濤指了指那些被押送下船的荷蘭俘虜。
「那些人,才是真正的寶貝。」
「尤其是他們的水手、炮手、還有船匠。這些人,比一百門炮都值錢。」
「咱們有船,有炮,可咱們缺能把船開到萬里之外,還能打贏仗的人。」
張恆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眼神里還是有些迷茫。
在他看來,那些垂頭喪氣的紅毛鬼,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羊,哪有亮閃閃的銀子可愛。
林濤沒再解釋,他轉身對身邊的親兵下令。
「傳我的命令,善待俘虜,特別是那些軍官和工匠,好吃好喝招待,別讓他們死了。」
「另外,讓唐宗師帶人去,看看那兩艘船,能修就趕緊修。」
「是,大人!」
林濤處理完這些,便轉身下了山。
張恆撿起算盤,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面。
半個時辰後,港務司公房。
李成棟一臉興奮地沖了進來,將那把繳獲的指揮刀「哐當」一聲拍在林濤的桌上。
「大人!全解決了!一個都沒跑掉!」
「抓了個最大的官兒,叫什麼范迪門,三百多個紅毛鬼,都關起來了。」
林濤點點頭,拿起那把雕刻著鬱金香花紋的指揮刀看了看。
「幹得不錯。」
得到誇獎的李成棟更是眉飛色舞。
「大人,接下來怎麼辦?要不要把那兩艘鳥船開回來,跟咱們的定遠號比比?」
「不急。」林濤放下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走到一旁,取過一面被炮火熏得有些發黑的荷蘭軍旗,鋪在桌上。
「老張,筆墨伺候。」
張恆趕緊上前研墨。
林濤提起筆,卻不是寫軍功奏報,而是寫了一封信。
李成棟好奇地湊過去看。
信的內容很簡單,先是把荷蘭人如何「遠道而來,尋釁滋事」說了一遍,然後寫自己如何「被逼無奈,奮起反擊」。
寫到最後,林濤的筆鋒一轉。
「……臣於望海港,兢兢業業,不敢有負聖恩。今有紅毛番不識天威,遠來挑釁,為臣所敗。繳獲戰船兩艘,俘虜若干。」
李成棟看到這裡,連連點頭,覺得寫得不錯。
可林濤接下來的一句話,讓他把眼睛都瞪圓了。
只見林濤筆尖輕動,在信的末尾添上了一句。
「此非臣一人之功,實乃陛下天威遠播,四海咸服。此番賀禮,臣不敢私藏,特代陛下笑納。船兩艘,人三百,皆為陛下所有,請陛下示下,如何處置。」
寫完,林濤吹了吹墨跡,滿意地點點頭。
「來人,將這封信,連同這把刀,還有那面旗,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大人,不可啊!」李成棟急了。
他一把按住那封信。
「這是我們兄弟們拿命換來的,憑什麼說是替皇帝老兒收的?」
「這船和人,都是我們的戰利品,送給京城那幫文官,他們懂個屁!」
林濤看著他,笑了笑,把他的手拿開。
「老李,這杯酒太燙,我們端不住。」
李成棟一臉費解:「什麼意思?」
「你想想,咱們一口氣端掉了三艘紅毛鬼的戰船,這消息要是傳出去,朝廷里那幫言官會怎麼說?」林濤慢慢解釋道。
「他們會說我們擁兵自重,擅開邊釁,到時候彈劾的摺子能把咱們埋了。」
「可現在不一樣了。」林濤指著那封信。
「我把這份大禮,親手送到了陛下的面前。這是陛下的勝利,是天子的威嚴。誰敢說半個不字?」
「我們不僅沒有罪,還有天大的功勞。那兩艘船和那些人,名義上是陛下的,可最後,不還是得放在我們望海港?」
張恆在一旁聽得兩眼放光,手裡的算盤撥得噼啪作響,他已經算清了這筆政治帳。
李成棟愣了半天,才撓了撓頭,恍然大悟。
「娘的,還是大人你心眼多。」
林濤把信和戰利品交給一個親兵。
「去吧,告訴信使,跑死了馬,我給他換金的。」
親兵領命,轉身飛奔而出。
林濤看著親兵遠去的背影,目光望向了北方的天空。
他知道,這封信送到京城,將會掀起一場何等的軒然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