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晶晶從計程車上下來。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下面是一條黑色的長褲,腳上是黑色的高跟鞋。
頭髮散著,長度到肩膀,發尾卷著。
臉上化了妝,嘴唇塗著口紅,顏色是正紅色的。
她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包,包是方形的,很大,邊角鑲著金屬。
她站在咖啡廳門口,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下午三點整。
她推開門走進去。
咖啡廳不大,燈光是暖黃色的,幾張桌子靠牆擺著,中間是沙發座。
空氣里有咖啡的香味,混著奶和糖的味道。
她掃了一圈,看到靠窗的角落裡坐著一個男人。
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很短,臉上戴著一副墨鏡,墨鏡沒有摘。
他的面前放著一杯咖啡,咖啡已經涼了,表面沒有熱氣。
竇晶晶走過去,在男人對面坐下來。
她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男人的手從桌面上抬起來了,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桌子中間。
信封是黃色的,方形的,沒有寫任何字,封口用膠水粘住了。
「你要的東西都在裡面。」男人的聲音很低,很平,每個字之間的間隔都一樣長。
竇晶晶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白色的,鼓鼓的。
她把信封推到男人面前。
男人拿起信封,用手指捏了一下封口,感覺到了裡面的厚度。
他把信封塞進夾克的內袋裡,拉好拉鏈。
他站起來,看了竇晶晶一眼,沒有說話,轉過身,走了。
他的步子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
他推開咖啡廳的門,走了出去,門關上了。
竇晶晶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她低下頭,看著桌上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是黃色的,表面很光滑,在燈光下反著光。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摸了一下,摸到了信封的邊角。
邊角很鋒利,割了一下她的指腹,有一點疼。
她伸出手,拿起了信封。
信封很輕,拿在手裡輕飄飄的。
她把信封翻過來,看到封口處粘得很緊,膠水幹了之後變成透明的,亮亮的。
她用指甲摳了一下封口,沒有摳開。
又摳了一下,封口裂開了一道縫。
她把手指伸進縫裡,慢慢撕開了信封。
她從信封里抽出了一疊照片。
照片是五寸的,光面的,在燈光下反著光。
她把照片翻過來,看著第一張。
她的眼睛睜大了。
她的嘴巴張開了,合不上。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
女人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下面是一條深灰色的長褲,腳上是平底鞋。
頭髮扎著低馬尾,幾縷碎發從耳邊垂下來。
她的肚子鼓著,圓圓的,把襯衫撐起來。
她站在一所學校的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帆布袋子。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眯著。
竇晶晶的手在發抖。
照片在她手裡抖,發出沙沙的聲音。
她認識這張臉。
她見過這個人。
在餐廳里,在醫院的走廊里,在學校門口。
這個人站在賀中哲旁邊,站在談京舟旁邊,站在她面前。
這個人叫戚青梨。
不是。
不是戚青梨。
是她的姐姐。
是竇淼淼。
是那個出生不到一天就丟了的大女兒。
是她的雙胞胎姐姐。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她把第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看第二張。
第二張是側面,女人側著身子,肚子更明顯了。
她手裡提著一個袋子,袋子是白色的,上面印著水果店的標誌。
她走在路上,步子很慢。
第三張是她在公交站等車,低著頭看手機。
第四張是她從醫院出來,身邊跟著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白色的短袖。
竇晶晶把照片全部抽出來了。
一共八張。
每一張都是同一個女人。
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衣服,不同的時間。
她的臉在每一張照片上都一樣。
圓臉,大眼睛,雙眼皮,高鼻樑。
和竇晶晶長得一模一樣。
和媽媽長得一模一樣。
她的手攥著照片,攥得很緊,照片的邊角被她攥皺了,出現了摺痕。
她的嘴唇在抖,上下嘴唇互相碰著,發出很輕的聲音。
她的眼睛紅了,眼眶裡有一層水光。
她把照片塞回信封里,把信封的封口折了一下,塞進了包里。
她從包里拿出幾張紙巾,擦了擦手,手心全是汗。
紙巾濕透了,黏黏的,她揉成一團,放在桌上。
她站起來,拿起包,走到櫃檯前面,從錢包里抽出一張一百塊的鈔票,放在櫃檯上。
她沒有等找零,轉過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
她推開咖啡廳的門,走出去,門關上了。
她站在咖啡廳門口,風吹過來,涼涼的,吹著她的頭髮。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鞋尖是黑色的,很亮,在陽光下反著光。
她的手指在包帶上繞了一圈,又鬆開。
她抬起頭,攔了一輛計程車。
計程車停了,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回家。」她對司機說。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點了頭,踩了油門。
竇晶晶靠著車窗,看著外面。
路兩邊的店鋪往後退,一家一家地退。
她的眼睛看著窗外,但目光是空的,什麼也沒有看。
她的手放在包上,手指搭在拉鏈上。
包里有那個信封,信封里有那個女人的照片。
那個女人是她的姐姐。
是竇淼淼。
是她找了二十多年的親姐姐。
她閉上眼睛了。
她想起小時候的事。
爸爸告訴她,她有一個姐姐,大她幾分鐘,出生不到一天就丟了。
媽媽因為這個事,病了很久,後來死了。
爸爸找了很多年,沒有找到。
她也找了很多年,沒有找到。
她以為姐姐已經死了,不在人世了。
但姐姐還活著。
活得很好。
有工作,有房子,有朋友。
肚子裡還懷著孩子。
她的眼淚流下來了。
沒有聲音,只有眼淚從眼角流出來,順著鼻樑往下流,流到嘴角。
鹹的。
她用舌頭舔了一下。
她沒有擦。
車子停在了別墅門口。
竇晶晶付了錢,下車。
她走進院子,院門是鐵門,黑色的,上面雕著花。
桂花開了,香味很濃,飄在空氣里。
她走到門口,推開門,走進去。
換了鞋,走進客廳。
竇老闆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報紙翻開著。
他看到她,把報紙放在茶几上,報紙疊了一下,邊角對齊了。
「晶晶,回來了。有信了嗎。」
竇晶晶站在客廳中間,手裡拎著包。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還紅著,眼眶裡還有水光。
她的嘴巴動了一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很小。
「沒有。私家偵探什麼也沒查到。」
竇老闆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的嘴巴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有說。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兩隻手放在扶手上。
他的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吊燈,水晶珠串垂著,沒有開。
「這麼多年了,也許真的找不到了。」
竇晶晶沒有說話。
她轉過身,走了。
她走上樓梯,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沉。
她走到二樓,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門鎖卡進門框,咔嗒一聲。
她站在房間裡,靠著門板,站了很久。
她把包從肩膀上拿下來,放在床上。
她拉開拉鏈,從包里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被她折了一下,邊角翹著。
她把信封放在床上,坐在床邊,看著那個信封。
她沒有打開。
她只是看著。
過了很久,她伸出手,拿起了信封。
她把信封里的照片抽出來了。
第一張,那個女人站在學校門口。
第二張,側面。
第三張,公交站。
第四張,醫院。
她一張一張地看,看得很慢。
每一張都看了很久。
她把照片放在床上,排成一排。
八張照片,同一個女人。
她的姐姐。
她的雙胞胎姐姐。
她們長得一模一樣。
一樣的臉型,一樣的眼睛,一樣的鼻子,一樣的嘴巴。
她看著照片上的人,就像看著自己。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的時候。
在餐廳里,賀中哲和她坐在一起。
爸爸說,這個女孩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她以為是爸爸看錯了。
她以為是爸爸覺得她漂亮。
不是的。
爸爸沒有看錯。
爸爸是真的見過她。
在高爾夫球場。
她是球童。
談京舟把她帶走了。
談京舟。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想起談京舟。
想起他和這個女人之間的關係。
他們住在一起。
他給她買衣服,請她吃飯,讓秘書接送她。
她肚子裡懷著孩子。
那孩子是誰的。
是談京舟的。
不是賀中哲的。
竇晶晶的手在床單上慢慢摸了一下。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很小。
「怪不得。」
她想起談京舟這麼多年沒有結婚,沒有女朋友。
原來他有女人。
那個女人是她的姐姐。
是竇淼淼。
是談京舟從高爾夫球場帶走的球童。
他們在一起很久了。
她肚子裡懷的是談京舟的孩子。
她把照片收起來了,塞回信封里。
她把信封放在床頭櫃的抽屜里,用幾本書壓住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面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院子裡。
桂花樹的影子落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坨一坨的。
她看著窗外,沒有動。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地響。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她想起媽媽。
媽媽臨死前拉著她的手,說,你一定要找到你姐姐,她叫淼淼,她長得跟你一模一樣。
她說,媽,我一定找到她。
她找了這麼多年。
現在找到了。
但她不知道該不該告訴爸爸。
不知道該不該相認。
姐姐不知道自己是撿來的孩子。
姐姐不知道自己不是戚家的人。
姐姐不知道自己有一個雙胞胎妹妹。
姐姐什麼都不知道。
竇晶晶的手在窗台上慢慢敲了一下。
她轉過身,走回床邊,坐下來了。
她躺下來,側躺著,面朝窗戶。
窗簾開著,能看到外面的路燈和桂花樹。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她的眉頭皺著,眉心的豎紋很深。
她的手放在枕頭下面,手指微微蜷著。
她睡不著。
她睜著眼睛,看著窗戶。
窗簾在風裡動了一下,飄起來又落下去。
她的眼淚從眼角流出來了,流到枕頭上,枕頭濕了一小塊。
她沒有擦。
她想起姐姐的臉。
姐姐的臉和她一模一樣。
姐姐站在學校門口,手裡拿著帆布袋子,肚子鼓著。
姐姐穿著淺藍色的襯衫,深灰色的長褲,平底鞋。
姐姐的頭髮扎著低馬尾,幾縷碎發從耳邊垂下來。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很小。
「姐。」
沒有人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