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京舟走進音樂廳。
走廊很長,燈是白色的,地面是深紅色的地毯。
牆上掛著一排照片,都是音樂家的黑白照片,有彈鋼琴的,有拉小提琴的,有指揮的。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解開一顆扣子。
唐鑫跟在他後面,手裡拿著平板。
兩個人走到音樂廳的入口,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色制服的檢票員,一男一女。
談京舟從口袋裡拿出兩張票,遞給檢票員。
檢票員撕了一下,把票根還給他。
他走進去,唐鑫跟在後面。
音樂廳很大,座位是一排一排的,深紅色的座椅,地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
舞台在正前方,舞台上放著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琴蓋打開著,琴鍵在燈光下反著光。
舞台上方的燈很亮,白色的光照著鋼琴,周圍的燈是暗的。
談京舟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在第三排中間的位置,靠走道。
他坐下來了,座椅很軟,坐下去的時候沒有聲音。
唐鑫坐在他旁邊,把手平板放在膝蓋上。
音樂廳里的人越來越多,座位慢慢坐滿了。
人們說話的聲音不大,嗡嗡的,混在一起。
有人咳嗽了一聲,聲音很脆,在音樂廳里迴蕩了一下。
燈暗了。
舞台上的燈亮了,白色的光照著鋼琴。
一個女人從舞台側面走出來了。
沈時露。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裙,裙擺拖在地上,很長。
裙子的面料是絲絨的,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的頭髮盤起來了,用一根銀色的簪子別著,幾縷碎發從耳邊垂下來。
她的脖子上戴著一條細細的銀鏈子,吊墜是一個音符,很小,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她走到鋼琴前面,坐下來了。
她的手放在琴鍵上,手指動了一下,手指很長,在白色的琴鍵上很好看。
她開始彈了。
音樂響起來了,很大,很響,在音樂廳里迴蕩。
談京舟坐在椅子上,看著舞台上的沈時露。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不動,一直看著她。
她的頭微微歪著,身體在晃,手在琴鍵上移動,很快,很準。
她彈了很久,大概一個多小時,中間沒有停。
最後一曲彈完了,她的手從琴鍵上抬起來了,停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放下來了。
燈亮了。
音樂廳里的人開始鼓掌,掌聲很大,很多人站了起來。
沈時露從鋼琴前面站起來,走到舞台前面,朝觀眾鞠了一躬。
她的嘴角彎著,眼睛也彎著,笑得很自然。
她又鞠了一躬,然後轉過身,走回後台了。
談京舟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他走出座位,走過走廊,走到後台的入口。
門口站著一個工作人員,穿著黑色的制服,看到他,攔了一下。
「先生,後台不可以進。」
唐鑫從後面走過來了,手裡拿著一張名片,遞給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名片,側身讓開了。
談京舟走進去,唐鑫跟在後面。
後台的走廊很窄,燈是白色的,牆壁是灰色的,地上鋪著水泥。
兩邊是化妝間的門,門是木頭的,棕色的,門上貼著號碼牌。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開著,裡面亮著燈。
談京舟走過去,站在門口。
沈時露坐在化妝檯前面,面前是一面大鏡子,鏡子上鑲著一圈燈泡,燈泡都亮著,光很白。
她已經把長裙換掉了,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條黑色的長褲,腳上是平底鞋。
頭髮也散開了,披在肩膀上,很長,很黑。
她正在擦臉,手裡拿著一個化妝棉,在臉上擦著。
她抬起頭,從鏡子裡看到了談京舟。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
「談總,您來了。」
談京舟走進房間,站在化妝檯旁邊,沒有坐下。
「彈得很好。」
沈時露把化妝棉扔進垃圾桶,把瓶子蓋好,放回包里。
她轉過身,看著談京舟的臉。
她的臉上沒有化妝了,嘴唇的顏色很淡,眉毛還是畫過的,很細。
她的眼睛很大,雙眼皮,睫毛很長,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然後彎上去了。
「謝謝。」
談京舟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周老闆讓你來的。」
沈時露的笑容收了。
她的嘴角從彎的變成了平的。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放在膝蓋上,指甲很乾淨,沒有塗甲油。
她的嘴巴動了一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不大,但很清楚。
「周老闆讓我跟您親近。」
談京舟沒有說話。
沈時露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他開出了我沒法拒絕的條件。」
談京舟的手指在褲腿上蹭了一下。
「什麼條件。」
沈時露的嘴巴動了一下。
「他在加拿大幫我外婆買了一棟房子。」
談京舟點了一下頭,下巴動了一下,幅度很小。
沈時露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了,放在化妝檯上,手指在檯面上慢慢摸了一下。
「但是我不想這樣做。」
談京舟的眼睛動了一下。
沈時露看著他,目光不動。
「我並不喜歡您,談總。」
談京舟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眉頭動了一下,幅度很小。
「您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談京舟的嘴巴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
沈時露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她的手從化妝檯上拿開了,放在膝蓋上。
「我今天跟您說這些,是不想浪費您的時間。」
談京舟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了。」
唐鑫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平板,他的嘴巴張開了,合不上。
他看著沈時露的臉,眼睛睜大了一下。
他沒有想到她會這樣說話,面不改色,就這樣說出來了。
不喜歡談總。
談總不是她喜歡的類型。
這話說得太直接了,連一點客氣都沒有。
他的手指在平板上攥了一下,攥得很緊。
談京舟的手從褲兜里伸出來了,垂在身側。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往上彎了一點。
幅度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你倒是直接。」
沈時露的嘴角彎上去了,笑了一下。
「我不喜歡拐彎抹角。」
談京舟轉過身,走到化妝檯旁邊的椅子前面,坐下來了。
椅子是木頭的,沒有扶手,坐上去有點硬。
他把一隻腳搭在另一隻腳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他看著沈時露的臉。
「你說你有外婆在加拿大。」
沈時露點了一下頭。
「她八十多了,身體不好。我一個人照顧她。」
談京舟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你父母呢?」
沈時露的手停了一下。
她的笑容收了。
她的眼睛看著化妝檯上的鏡子,鏡子裡映出她的臉,還有談京舟的臉。
「我父親去世了。我母親改嫁了,去了歐洲,很少聯繫。」
談京舟沒有說話。
沈時露的目光從鏡子上收回來了,看著談京舟的臉。
「談總,您應該心裡有人吧。」
談京舟的手不敲了。
他的手指停在了膝蓋上,不動了。
他看著她的臉,目光不動。
「為什麼這麼說?」
沈時露的嘴角動了一下。
「您這個年紀,有錢,有地位,長得也不差。您沒有結婚,也沒有公開的女朋友。這不合常理。」
談京舟沒有說話。
沈時露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了,放在化妝檯上。
她的手指在檯面上慢慢畫著圈。
「您心裡有人,所以這些年還沒結婚。」
談京舟的嘴巴動了一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很小。
「也許吧。」
沈時露看著他的臉。
「那個人,是我姐姐吧。」
談京舟的手攥了一下,攥住了膝蓋上的褲子布料,攥出了幾道皺褶。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顏色變深了,瞳孔縮著。
「你怎麼知道。」
沈時露的聲音放低了。
「周老闆告訴我的。他說您當年在大學裡喜歡過一個女孩,長得很像我。後來那個女孩死了。」
談京舟的手鬆開了。
他的手指從褲子上放開了,垂在膝蓋兩側。
他的嘴巴動了一下。
「你查過。」
沈時露搖了搖頭,頭搖的幅度不大,左右擺了兩下。
「沒有。我不需要查。我回國之後,很多人都說我長得像我姐姐。我從來沒見過她,但我知道她存在。」
談京舟靠在椅背上,椅背很直,沒有靠墊。
他的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日光燈,燈管有兩根,都亮著,光很白,很刺眼。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
「她跟你長得一模一樣。」
沈時露沒有說話。
談京舟的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了,看著沈時露的臉。
「我看到你的第一眼,以為是她回來了。」
沈時露的嘴巴動了一下。
「談總,我姐姐已經死了。」
談京舟的手在膝蓋上慢慢蜷起來了,握成了拳頭,指節鼓出來,白白的。
他的下巴繃著,咬肌在臉頰兩側鼓出來。
「我知道。」
沈時露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她走到談京舟面前,伸出手,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
她的手很涼,很輕。
「我替她高興。她走了這麼多年,還有人記得她。」
談京舟低下頭,看著她的手。
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手指很細,骨節突出。
他沒有動。
沈時露把手拿開了,垂在身側。
她走回自己的椅子前面,坐下來了。
「談總,我今晚的話說得有點多。您別介意。」
談京舟搖了搖頭。
「不會。」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沈時露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
「不客氣。」
談京舟走出房間,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
唐鑫跟在後面,回過頭,看了一眼坐在化妝檯前面的沈時露,然後轉回去了。
沈時露一個人坐在化妝檯前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她的臉很白,眼睛很大,嘴唇的顏色很淡。
她伸出手,把化妝檯上的東西收拾了一下,放進包里。
她站起來,拿起包,關了燈,走出房間。
走廊里的燈是聲控的,她的腳步聲讓燈亮了。
她走到音樂廳的後門,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
她站在門口,抬起頭,看著天空。
天是深藍色的,沒有雲,有一顆星星,很亮。
她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