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入城東官邸區的第二日清晨,劉弘便早早起身將新洞府內外巡視了一遍。這座兩層小樓的格局比他此前在城郊住的那間石室寬敞了許多,一樓是會客與起居之所,二樓是書房和靜修室,地下還有一間以青石砌成的修煉密室,密室的四壁嵌著品質尚可的聚靈陣紋。
院中那株桂花樹正值花期,滿樹細碎的金黃色小花在晨風中輕輕搖落,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香雪。劉弘在院中站了片刻,呼吸著清晨帶著花香的空氣,心中開始將結丹之事從「日後考慮」的序列提到了「眼下籌謀」的位置上。
結丹不是片刻之間就能完成的事情。劉弘在書院的典籍和太玄派的卷宗之中都讀到過大量關於結丹的記載,知道這是修士一生之中最為關鍵也最為兇險的一道門檻。
築基只是將液態的靈力在丹田中凝聚成穩定的漩渦,而結丹則是要將那片液態靈力的漩渦進一步壓縮和凝聚,使其在極限的高壓之下發生質變,凝結成一顆固態的靈力核心。
這個過程需要消耗的靈力總量極為龐大,遠超修士平日積蓄的極限,因此除了天靈根修仙奇才可以在相對短的時間內完成積累和衝擊之外,其餘靈根品級的修士都需要通過丹藥、靈藥和時間的共同作用來慢慢填補那道鴻溝。
劉弘決定先去拜見高瑜良。自從秀才試放榜之後還沒有正式登門拜訪過這位在備考期間給予他諸多指點的「座師」,而結丹這件事他也很想聽聽高瑜良的意見。
劉弘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出了門沿著城東的青石板路朝通判署的方向走去。秋末的關寧府城已經有了幾分初冬的涼意,街邊的梧桐樹葉片大半已經枯黃捲曲,被風卷著在牆根處打著旋兒。
因為城內有禁空禁制,劉弘是走著去的。到通判署門前遞了名帖,值守的差役進去通傳了片刻便回來引他入內,但帶他去的不是籤押房而是穿過兩進院落到了後堂的一間偏廳。
偏廳里等著劉弘的是一個頭髮花白、面容清瘦的老者,穿著一身灰色棉袍,正坐在桌邊慢悠悠地喝著茶。
「陳管家,好久不見!」
劉弘認出這是高瑜良府上的老管家,連忙拱手作揖:
「不知先生在否?晚輩有事想當面請教。」
陳管家放下茶盞站起身來還了一禮,面上帶著和藹而略顯歉意的笑容:
「秀才公來得不巧,老爺前日剛剛閉關了,這次閉關短則數年長則十幾年,怕是不能見客了。」
劉弘聞言微微失望,但也沒有強求。
陳管家卻轉身從身後的柜子里取出一隻密封的玉盒,打開盒蓋後從中拿出一枚通體瑩白的玉簡和一隻鼓鼓囊囊的儲物袋,雙手遞到劉弘面前:
「老爺閉關之前特意囑咐老奴,說秀才公近日必定會來,讓老奴把這些東西當面交給您。」
劉弘接過玉簡和儲物袋,將兩樣東西妥帖地收入懷中,朝著內堂的方向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又朝陳管家拱手道謝,這才轉身告辭。
出了通判署大門之後劉弘沿著來時的路走回洞府,腳步比來時更快了幾分。
回到洞府後他徑直上了二樓的靜修室,在蒲團上盤膝坐好,先將那枚玉簡激活。玉簡之中承載的信息如同一股清泉般湧入他的神識,那是高瑜良以自身結丹經歷為藍本留下的一份詳盡心得。
將結丹的每一個階段、每一處需要注意的關隘、每一種可能出現的兇險徵兆都梳理得條理分明。
高瑜良提到了自己在結丹之前服用過的全部輔助丹藥的品類和順序,提到了結丹過程之中靈力壓縮時的節奏控制,提到了丹田氣海在承受高壓時若出現疼痛應該如何調整呼吸和意念的引導方式,也提到了結丹後期靈力凝聚到最關鍵的那一步時應該如何保持心神的絕對穩固。
字裡行間可以感受到那位高老師當年結丹時所經歷的漫長煎熬和謹慎積累,那種厚重而踏實的經驗之談是任何典籍都無法替代的。
放下玉簡之後劉弘又打開了那隻儲物袋。袋中除了此前高瑜良承諾的降塵丹和分元丹各一枚之外,還多出了兩隻小玉瓶,一瓶貼著「雪靈水」的標籤,一瓶標註著「天火液」的字樣。
高瑜良的玉簡之中有一段話被劉弘反覆讀了三遍。那段話說的是一切輔助丹藥和靈液的功效都有其極限,服用這些東西並不是說馬上就能將結丹的成功率從極低拉升到極高。
若是不用這些輔助丹藥,修士結丹的成功率低到了令修仙者吐血的地步,雖然沒有人正式統計過,但據說遠低於百分之一。
在結丹時服用其他一些靈藥,種類越多,結丹的希望就越大一些。但也不是說這些輔助的靈藥一服下,就會比其他修士的結丹率馬上高出一大截。
據高瑜良本人的修煉筆記記載,即使像他那樣雙靈根的資質,又用了那麼奢侈之極的結丹法,也頂多比其他修士結丹時多出那麼一成半的成功率而已。
重複服用無效的,多了反而可能起了相反的效果。
另外結丹的過程不是說十天半月就能結束的。高瑜良的修煉筆記之中明確寫到了這個時間跨度,整個結丹過程足足要持續三年到五年。具體的長短還要因人的資質而定。在此期間忌諱心境大喜大悲,更不能和人廝殺鬥法,同時需要吸納一定的天地靈氣來支撐丹田中持續不斷的壓縮和凝聚。
劉弘在靜修室中打坐了數日,將全身真元及精氣都調整到了最佳狀態。他反覆確認了密室之中的聚靈陣紋運轉正常,靈石儲備充足到可以支撐至少三年的持續消耗,又將四象蟠龍帶系在腰間確保安神定魂之力始終平穩地覆蓋著神識核心區域。
在開始結丹之前的最後那個晚上,他在桂花樹下坐了很久,看著滿院的花香在夜風中緩緩飄散,將心中所有關於勝負得失的念頭都逐一沉入丹田深處,只留下一個最單純也最堅定的目標:凝丹。
第二日清晨,劉弘關閉了密室的重重石門,在正中央的蒲團上盤膝坐定。他從玉瓶中倒出那枚降塵丹仰頭服下,丹藥入腹的瞬間化作一股清涼的溪流沿著經脈向全身擴散,所過之處將經脈壁上那些常年積累的細微雜質和靈力運轉的暗澀之處逐一衝刷和滌淨。
緊接著又服下了聚靈丹和真元丹,數種藥力在體內同時釋放,如同多支不同屬性的援軍在經脈的戰場上同時抵達。
劉弘閉目等待著藥力的進一步發作。
劉弘為什麼沒有服用其他丹藥,因為在心中默默地賭了一把:
自己三靈根總比韓立四靈根強吧?省點丹藥試試。
沒多久,劉弘體內的經脈開始滾燙了起來。那股熱度從丹田深處向外層層蔓延,如同地底的岩漿正在沿著經脈的河道緩慢而沉重地推進。體內的真元更是猶如沸騰的開水一樣沿著經脈急速流動起來,每一條經脈都被撐到了接近極限的寬度,靈力的流速和密度在一波接一波的藥力推動之下持續攀升。
劉弘的意識沉入丹田,開始以意念牽引那片液態漩渦的旋轉方向,將每一縷新湧入的靈力都精確地導入漩渦的核心位置。
漩渦的轉速在靈力的持續注入之下逐漸加快,液態的靈力表面開始出現輕微的擾動和波紋,如同被攪動的水面正在醞釀著某種更深層的變化。
第一年,丹田中的靈力漩渦被壓縮到了原先三分之一的體積,密度大幅增加卻仍然保持著液態的形態,距離最終的固化還有漫長的路要走。
那些從經脈中源源不斷湧入丹田的靈力在漩渦的旋轉中被逐層剝離了雜質和多餘的水分,只剩下最精純的部分被吸納進核心深處。
劉弘的意念如同一隻無形的手掌持續按壓著那片漩渦,使它抵抗著向外膨脹的自然趨勢始終維持著向內壓縮的態勢。
第二年,漩渦的核心處開始出現一些細小的晶體顆粒。那些顆粒在高溫高壓的靈力環境之中時隱時現,如同深秋清晨水面上若隱若現的薄冰。
劉弘能夠感覺到那些晶體顆粒的質感遠比液態靈力更加穩定和緻密,它們的出現意味著結丹的方向是對的,只是數量還遠遠不夠,距離將整個漩渦都轉化為固態晶核的目標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接著調整了聚靈陣紋的運轉頻率,將更多的天地靈氣引入密室之中,又將體內殘存的真元丹和聚靈丹藥力重新激發了一遍,推動著更多晶體顆粒在漩渦核心處緩慢地成形和堆積。
第三年,晶體顆粒的數量越來越多,匯聚成了一小片不規則的晶核雛形。那片雛形如同一枚尚未打磨的粗坯,表面凹凸不平稜角分明,卻已經初步具備了固態核心的基本特徵。
劉弘感覺到了勝利在望的氣息,他將全部剩餘的靈力都投入到最後的壓縮衝刺之中,推動著那片晶核雛形朝著更完美、更緻密、更穩定的方向不斷雕琢和凝聚。丹田中的溫度持續攀升,壓力也在不斷地累加,他的經脈和丹田壁在持續三年的高壓之下開始出現了細微的疲勞裂紋,但他咬著牙沒有停下,只差最後一步了。
然而就在晶核即將完成最終定型的那一刻,丹田深處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如同瓷器在燒制過程中突然開裂般的碎裂聲響。
那片凝聚了三年心血的晶核表面出現了一道貫穿性的裂紋,裂紋從晶核中心向兩極迅速延伸,然後整片晶核在極短的時間之內崩解碎裂,重新散落成了無數細碎的顆粒,如同剛剛凝聚的冰面在春日的陽光下驟然消融。
那些顆粒在失去凝聚力的瞬間被丹田中殘餘的靈力漩渦卷著四散飛濺,如同一場在體內無聲爆發的星塵風暴。
劉弘在密室之中睜開了眼。他的面色蒼白如紙,嘴角掛著一縷因為經脈過載而滲出的血絲,丹田之中空蕩而刺痛,如同被抽走了全部力氣之後的虛脫。
三年的心血,三年的孤寂,三年的持續衝擊,最終仍然沒能跨過那道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