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弘擊敗楊群的那一戰在武殿之中激起的餘波遠不止擂台上的勝負本身。消息在決賽圈的考生之間傳播的速度比秋日午後穿過街巷的風還要快,不到半日工夫,幾乎每一個還在等待上場的人都知道了。
劉弘,舜江縣案首,法體雙修,不僅煉體拳力能夠正面硬撼楊群的瞬勁疊加,還精通符籙之術,並且在實戰中展現出了極其老辣的多線操作能力。
擊敗楊群的過程雖然消耗了不少靈力和體力,但那是在一打三的極端局面之下完成的壯舉,而且劉弘在後半程乾淨利落地拆解了兩具金剛傀儡、以翻雲手將楊群送下擂台的那一連串操作,節奏和果斷程度遠遠超出了普通假丹境修士能夠企及的水準。
接下來的幾輪抽籤之中,劉弘的簽運顯得頗為順遂。陸續抽到的對手都是築基後期的修士,那些人或是從初賽之中一路拼殺上來才勉強擠進決賽圈的新晉假丹,或者是根基紮實但在觀賞了劉弘與楊群那場激戰之後已經對自己能否越過那道門檻有著清醒判斷的老練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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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單宣布之後不到一個時辰,便有數名考生陸續向主考官提交了棄權申請,理由各不相同卻都指向著同一個內在邏輯:
與其在擂台上被劉弘以碾壓性的實力擊敗、暴露自己的全部底牌還落得一身狼狽,不如保存體力和心態去準備後面的排名爭奪。
劉弘就這樣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地連續通過了數輪抽籤,直接進入了最後的三甲之爭。
兩日後,決賽正式開始。經過前面數輪慘烈的淘汰,最終進入排名賽的十人名單在武殿正面的帛書榜上公之於眾:
而按照擂台賽的規則,最終三甲的爭奪將以擂主挑戰制進行。
劉弘此前以全勝戰績且對手棄權數最多,被推舉為第一任擂主。這意味著所有想要爭奪三甲名次的人都可以上台向他發起挑戰,而最終的擂主將在反覆的攻守交替之中誕生。
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是,這場三甲之爭的第一場擂主戰,便直接碰撞上了整場武試之中公認實力最強的一對組合。
劉弘對寧川。
劉弘是因為此前輪空和對手棄權而未曾在決賽圈中充分展現實力的未知變量,而寧川則是在決賽初賽階段以碾壓般的姿態連續擊敗了數名同檔次假丹修士之後,被在場絕大多數觀者公認為十強之首的頭號種子。
這兩人在十人名單之中相遇已經讓人感到期待值拉滿,而他們偏偏在擂主挑戰的第一場就直接對上了。
那些原本以為能看到一輪輪逐步升級的精彩對戰的觀眾們,此刻只覺得這一場的開場便將整場武試的氣氛推向了最高潮。
擂台之上,劉弘與寧川隔著十餘丈的距離相對而立。寧川今日換了一身素白寬袍,長身玉立,袍角在微風中輕輕拂動,整個人站在那裡便如同一幅淡墨寫意的山水畫中走出的人物。
寧川負著雙手望著對面的劉弘,嘴角掛著一抹從容的笑意,那笑意之中既沒有輕慢也沒有挑釁,而是一種對等對手之間才會有的、坦誠之中帶著欣賞的弧度:
「劉兄,說實話,我真沒想到我最後的對手會是你。」
劉弘站在擂台另一端,微微拱了拱手,聲音平靜而簡短:
「偶然之中自有必然!既來之則安之。」
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卻讓寧川的眼中在那一瞬間掠過了一絲極細微的異色:
「劉兄好心志!我方才那一道神識試探雖然談不上全力,但尋常假丹境修士至少要被晃一瞬心神,你居然紋絲不動地接住了。你的神魂強度比我想像之中高出不少,反倒是我的冒昧顯得多餘了。」
劉弘哂然一笑,不置可否地微微搖了搖頭。他方才確實感覺到了寧川在兩人對話之間不動聲色地釋放出了一道試探性的神魂波動,那波動如同一縷極細的銀針悄然探向他意識的外圍邊界,被他以穩固的神識壁障自然而然地擋了回去。
這種程度的試探在修士之間並不罕見,尤其是兩個陌生對手在正式交手之前的最後幾息之間,彼此都在試圖收集任何一點可能有用的信息。
劉弘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只是回了一句:
「一會兒的戰鬥,我不會留手。」
寧川聽到這句話之後點了點頭,雙手從背後放了下來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目光中那層溫和從容的底色正在被一種更加灼烈而鋒銳的東西取代:
「一樣。」
說完這兩句極短的對白之後,兩人之間便再沒有多餘的言語。
裁判在確認雙方都已經準備就緒之後,將手中那面銅令舉過頭頂然後猛然向下一揮:
「比賽開始!」
那個「始」字的餘音還沒有完全消散在空氣之中,擂台中央便已經爆發出了一聲如同兩座鐵山相撞般的驚天巨響。
劉弘和寧川的身形在幾乎完全同步的時間節點上離開了各自的起位,如同兩頭兇猛的巨獸在千分之一息之內憑空出現在了擂台正中央的那片區域,然後狠狠地撞擊在了一起。
寧川體外在那撞擊發生的同時炸開了一圈濃烈到近乎凝固的火焰洪流,那火焰的色澤呈現出一種介於赤紅與橙黃之間的熾烈顏色,焰苗的高溫扭曲了周圍的空氣使得所有看過去的事物輪廓都在劇烈地晃動和變形。
那片火焰在撞擊擴散的瞬間便以極快的速度吞沒了整座擂台的地面,濃烈的火舌從寧川站立的方位朝著四面八方蔓延鋪展,如同沸騰的熔岩流過了石質的地表。
劉弘的星隕盾在他左手翻轉的瞬間已經被祭出擋在了身前,盾面上那層銀白色的靈光與撲面而來的高溫火焰正面碰撞,發出滋滋的持續灼燒聲響。
但劉弘的雙腳所在的那片區域仍然是整座擂台上溫度最高的地方之一,從寧川腳下延伸過來的火焰洪流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著精鐵擂台表面的每一寸空間。
那些頂極精鐵材料在極高溫的灼燒之下開始冒出滾滾青煙,堅硬的金屬表面正在如同被融化的蠟一般緩慢地塌陷和變形,邊緣處甚至開始滴落滾燙的鐵珠,掉在地面上發出滋啦的短促鳴響。
人群在看到這一幕時瞬間炸開了鍋。有人指著擂台上那片覆蓋了整座擂台的火焰洪流驚聲叫道:
「寧家陽火罩!」
「那是寧家通天靈寶三龍流火罩的仿製品!居然連這種寶物都帶來了!」
周圍的議論聲在同一時刻從各個方向湧起,那些原本還在交頭接耳討論雙方勝算的聲音此刻全部變成了對寧川祭出陽火罩這一行為的驚嘆和評估。
陽火罩這個法器它的威力雖然無法與真正的通天靈寶相提並論,但在築基期和假丹境這個層面的戰鬥之中,這種等級的火焰增幅法器已經完全足以將使用者的每一次靈力攻擊都提升到近乎碾壓尋常同階修士的程度。
而劉弘此刻正站在這片火焰洪流的最中心,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對面那道白衣身影之上。
灼烈、剛猛、暴烈、沉重,這八個字已經不足以形容寧川在陽火罩加持之下所呈現出的壓迫感。
寧川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掐訣、每一次靈力外放所引發的火焰波動都如同巨斧般重重地劈向劉弘的防禦姿態。
那種火焰並不僅僅是高溫灼燒那麼簡單,它在接觸到星隕盾表面的靈光時還會以某種陰毒的方式試圖沿著靈力的傳遞路徑反向鑽入劉弘的經脈之中,如同一條條遊走在火光之中的暗紅色的毒蛇在尋找著可以被侵入的縫隙。
劉弘感覺到自己的雙肩和背部仿佛壓上了數千斤的重擔,擂台的地面被火焰燒得滾燙,鞋底的隔熱符文正在以越來越快的速度損耗著,兩隻腳都好像要陷進那層正在被燒熔的金屬表層之中。
寧川的實力遠遠超出了劉弘在賽前的預判。
那些無孔不入的火焰不僅要承受它們的正面高溫衝擊,還必須時刻提防它們沿著靈力的縫隙向內滲透。
若不是劉弘此前在神廟秘境之中獲得了「紅蓮業火」並且已經將其初步煉化為己用,同時又因為那尊女神像的機緣而獲得了部分一品白蓮的淨化之力護住丹田與神識的核心區域,單單只是陽火罩釋放的那些陰毒火氣就足以讓他在交手開始後不久便被燒得內息大亂。
然而此刻劉弘以紅蓮業火抵擋著陽火罩的高溫侵蝕、以一品白蓮之力壓制著那些試圖鑽入經脈的陰毒火氣,雖然勉力維持著防禦的穩固卻始終找不到足夠的間隙來發動一次有效的反擊。
劉弘的腦海中在交鋒間隙之中飛快掠過一道念頭:
「可惜沒入結丹境啊!對那團紅蓮業火的開發程度還遠遠不夠。」
若是能夠將紅蓮業火的真正威力完全催動起來,以這種天地異火來對抗寧川的陽火罩仿製品,那場面上可能會出現截然不同的天秤傾斜。
但目前劉弘能夠調動的業火之力還不足以支撐他正面破開寧川的火焰封鎖。
寧川的攻擊如同連綿不絕的潮水一波接著一波,每一次靈力蓄積的間歇都短得幾乎無法被察覺,那種持續不斷的壓制力就像無數柄巨斧交錯著從各個角度劈向劉弘。
但劉弘的意識和反應速度同樣在長時間的實戰磨礪之中被淬鍊得極為精純,他每一次對寧川攻擊節奏的判斷和對應的格擋變位都做得極為精準和及時,寧川的火焰雖然兇猛暴烈卻始終無法撕開他防守姿態中那層看似薄弱的最後一層屏障。
兩人在這片火海之中對攻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精鐵擂台的表面已經被燒出了一層厚厚的中空熔渣層,那些原本雕刻在鐵壁表面的花鳥蟲魚紋飾此刻已經全部消失了形狀,整座擂台的外觀在火焰的反覆烘烤之下變得焦黑而扭曲,如同一具被放在爐火中燒了太久的鐵器。
然後寧川的攻擊節奏在某一刻忽然放緩了。身形向後撤出了數步的距離,身周那層籠罩了整座擂台的火焰洪流也隨之開始收斂和聚攏,最終在他體外形成了一層薄而凝實的火色光罩,不再向周邊擴散。
寧川站在十餘丈之外的白袍衣角完好無損,甚至連額發都未曾被自己的火焰燎到分毫,整個人依然保持著那種超然出塵的氣度,只是呼吸的頻率比開戰之前略微加快了半拍。
望著對面那個同樣呼吸微促卻依然站得筆直的劉弘,眼中那層因為持續強攻而燃起的戰意緩緩平復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審慎、更凝練的重新評估。
寧川道:「不錯!意識、反應、速度都是一流的水平。我方才的陽火罩雖說只用了七分力,但你全部撐下來了,而且沒有露出任何破綻!既然如此,現在該正式出手了。」
劉弘在他說話的同時抖了抖持盾的左臂,那隻手臂在長時間的火焰侵襲之下已經微微發麻,但他將那股不適感壓下去之後重新挺直了脊背,目光毫不閃避地與寧川對視著:
「自然應該如此。」
擂台周圍的觀眾席上鴉雀無聲了短暫的一瞬,然後有輕微的議論聲從各個角落升起來,飄散在因為高溫燃燒而變得微燙的空氣之中。
台下觀戰的陳靜、李倓、張溫等人各懷神色地望著台上那兩道重新拉開距離的身影,所有人都在方才那片火海翻騰的交鋒之中看明白了一件事,劉弘與寧川的這一次交手,剛剛那大半炷香看起來幾乎要將整座擂台燒穿的時間,居然只是兩人的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