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名……藝名……假名?
說實話,類似的概念陸慎行不是第一次接觸。
別忘了,他在異形協會裡的暱稱為「行者」,這其實就算是一個假名。
但那是在暗網裡,在論壇里,在不需要和現實世界產生任何交集的虛擬空間裡。
可論文不一樣。
論文是要發表在學術期刊上的,而且還會被同行評議後,納入學術資料庫。
假名也能用,但需要一個和真實身份綁定的認證體系。
除非……
除非他不在論文的作者貢獻聲明里透露任何能定位到個人的信息,比如不提供郵箱和所屬機構。
他在腦子裡快速推演了一遍,得出結論:理論上可行,但不保險。
現在的學術出版體系,對匿名作者的容忍度越來越低。
除非有一個人願意替他承擔通訊作者的責任,在投稿系統里填寫自己的真實信息。
並且在審稿過程中回答審稿人的問題,還要在論文發表後應對各方的質詢。
這個人需要具備幾個條件——有學術聲譽,有國際期刊的投稿經驗,願意替他背這個鍋。
所以陸慎行愣了一下之後,不禁問道:「你們確定這樣行得通?」
「怎麼行不通啊,我剛才都想到幾個好名字了,比如執鈺,執子之手的執,唐鈺小寶的鈺,其中隱含著治癒病人的意思,怎麼樣?再比如愛靈啊,靈行啊,不都行嘛。」
陳靈兒說完,趁著姑姑姑父不注意,衝著陸慎行俏皮地眨了眨眼。
陳麗此時正在思索著什麼,自然沒有察覺自家侄女的小動作。
「愛零?愛我所愛,從零開始。陸老師能研究出一套新術式,對醫學事業一定是熱愛的。再加上沒有接受過學院派的醫學訓練,確實屬於從零開始。這個名字既有意義,又好記。」
劉能也點頭附和道:
「寓意好,聽起來也順耳,我也感覺這個名字不錯。陸老師,您覺得如何?不行咱們再想,反正時間還早。」
陸慎行看著陳麗和劉能一臉認真的樣子,心裡已經無力吐槽:你們以為你們的侄女真的是這個意思嗎?
所以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然後擺手拒絕道:
「'愛0?還是算了吧,我是1,不是0,也不愛0。」
包間裡安靜了兩秒。
陳麗的表情是那種聽到了一句話,雖然每個字都聽懂了,但連在一起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的古怪狀態。
她的眉毛微微皺著,目光在陸慎行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劉能臉上,用眼神詢問劉能:陸老師說的1和0是什麼意思?
劉能也不懂這個啊,他的表情和陳麗一模一樣,就是困惑。
不過劉能的困惑並不明顯,因為他正在試圖用外科醫生的邏輯思維來拆解這兩個數字的含義。
唯獨經常刷手機的陳靈兒,很快反應過來。
於是她緊緊抿起嘴唇,嘴角的肌肉在用力控制著某種向上的衝動。
但還是忍不住,「噗嗤」笑了一聲,同時肩膀微微顫動。
好在這時陸慎行繼續開口道:「總之謝過兩位的好意了,我對名利這方面並無追求,研究這些純粹是自己的興趣罷了。你們想用這個新術式發論文,直接用就是了。」
陸慎行的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做課堂總結。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其實他心裡有另外一套邏輯。
如果他還是前世的醫生職業,肯定捨不得把論文讓給別人。
一篇能發在頂級期刊上的原創性術式論文,是任何一個外科醫生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成果之一。
但現在不一樣。
他現在只是個高中生物老師,只對解剖異形感興趣,並不對解剖病人感興趣。
醫術的暴露,這次被陳麗和劉能發現,純粹是個意外。
他不想讓這件事繼續發酵。
保持低調,猥瑣發育,才是正道。
過多的曝光意味著被更多人注意到,被更多人注意到意味著被更多人審視,被更多人審視意味著……實驗室里的異形、新研究的藥劑,異形協會的會長身份,所有的一切,都有可能被翻出來。
陳麗和劉能不知道陸慎行的這些考慮,他們只聽到了「你們想用就直用」這句話。
陳麗的表情瞬間就變了。
她的眼神從「談合作」變成了「被震撼」。
「陸老師,您的年紀雖然比我家侄女大不了幾歲,但您的格局比我們這些在社會上摸爬滾打的庸碌之人,要高出太多了。」陳麗不禁感慨道。
而劉能的語氣比陳麗更重,帶著一種長期在學術圈裡浸泡之後形成的、對某種品質的本能識別。
「陸老師是個純粹的人,是個高尚的人,是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
說完這些,劉能的臉上已經充滿著敬意。
陳靈兒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感覺陸老師簡直就是在發光。
而陸慎行看著三個人臉上不加掩飾近乎虔誠的崇拜,此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算了,隨便他們怎麼想吧,這種事越解釋越麻煩。
隨後陳麗和劉能耳語了半分鐘,陳麗菜重新開口:
「陸老師,我跟老劉商量過了。從今天開始您就是我們家的座上賓。您以後工作或生活中遇到什麼困難,儘管來找我們。即便我們解決不了,但我們人脈廣,認識的人多,總能幫您找到辦法。」
陸慎行聞言,眉頭不禁挑了一下。
他沒想到陳麗會說這句話。
因為他以為今晚的事情就到此為止了。
他提供了一個術式,劉能請他做顧問,陳麗想一起發論文被他拒絕了。
總之事情結束了,大家吃完飯,各回各家。
但陳麗這句話把里的「座上賓」不是客套,是一個在青天市醫療系統里經營了二十多年的主任醫師能給出的最高規格的承諾。
陳麗以後會接他的電話,會回復他的消息,會在他需要的時候調動自己的資源。
意外收穫!
「那我就謝謝陳主任了。」陸慎行點頭微笑道。
隨後幾個人開始商量時間安排。
劉能和陸慎行敲定從明天開始,每天傍晚去市醫院,每次大約兩個小時,連續三天。
劉能表示三天夠了,三天之後他就有底氣上手術台了。
老丈母娘的身體等不了太久,一周之內必須做完。
陸慎行說行。
幾個人出了酒店,站在門口。
夜風吹過來,帶著五月底那種濕漉漉的、馬上就要進入六月的熱氣,十分的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