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兒把手機揣進口袋,雙手抱臂,下巴微抬,嘴角的弧度從剛才的俏皮變成了一種恰到好處的矜持。
同時腰背挺直,肩膀打開,整個人的氣場從剛才的「貼身小妹」在一秒鐘內切換回了「獨丘中學第一學霸」的模式。
陸慎行瞥見這一幕,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果然,女人天生都愛演戲。
「走吧,陸老師。」
陳靈兒下巴朝酒店大門的方向偏了一下,率先邁步。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步幅均勻,手臂自然垂在身體兩側,不甩不晃。
這是她在公開場合的標準走路方式,像是從小被家裡訓練出來的,刻進了肌肉記憶里。
同悅大酒店的大堂很寬敞,地面鋪的是進口大理石,燈光是暖色調的,但不會讓人覺得昏沉。
前台的服務員穿著旗袍,笑容標準,看到陳靈兒進來,微微鞠了一躬,說了聲「陳小姐晚上好」。
陳靈兒沒有回應,只是點了一下頭。
她對這個地方似乎很熟。
帶著陸慎行穿過大堂,走進電梯,按了三樓。
電梯門打開,是一條鋪著地毯的走廊,地毯的圖案是水墨風格的,深淺不一的灰色在腳下鋪展,像一幅被踩在腳下的山水畫。
她在走廊里左拐、右拐、再左拐,走了大概半分鐘,才在一扇深色的木門前停了下來。
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都是四十多歲的年紀。
女人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及膝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短西裝外套,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根深色的髮簪固定住。
女人的五官線條偏硬,顴骨略高,下頜線利落。
少了一些傳統意義上的柔美,多了一種經過歲月和職業雙重打磨之後才會有的那種稜角感。
而男人站在女人旁邊,比女人高出小半個頭。
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
男人臉型偏方,下巴寬,戴著一副金屬半框的眼鏡。
這是一個很精神的中年人,唯一不足之處就是頭有點禿。
同時陸慎行注意到,男人的左手插在褲兜里,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指甲修剪得極短極乾淨。
陸慎行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是一名外科醫生的手。
因為那種指甲的修剪方式,不是為了好看,而是為了在戴手套的時候不讓指甲戳破乳膠。
兩個人看到陸慎行和陳靈兒,便同時迎上前來。
女人的步子較快,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在距離陸慎行還有一米的時候就伸出了右手。
她的手偏瘦,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素圈的金戒指,戒面已經磨花了,有些年頭了。
「陸老師你好,我是陳麗,市醫院的一名普普通通的小主任,同時也是靈兒的姑姑。」
陳麗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語速不快不慢,語調不高不低,像是一個在會議上做自我介紹的人。
專業、得體、不帶多餘的情緒。
陸慎行和陳麗簡單的握了握手,並笑道:「陳主任,您好。」
隨後陸慎行又將目光投向陳麗身側的男人,男人早已伸手一雙大手,並且嘴角彎了一下,笑意從嘴角延伸到眼角,將眼角的魚尾紋擠出了幾道深深的溝壑。
「哈哈,陸老師不愧是科大畢業的天才,果然是年輕有為啊!我是劉能,陳麗的愛人。不過作為市醫院的一名臨床醫生,待會兒想向您請教請教。」
劉能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長期在手術室里壓低聲音說話養成的習慣性沙啞。
「劉醫生,您好。」
陸慎行和劉能握手的同時,能感知到劉能手掌心的皮膚粗糙,虎口和食指側面有老繭,這是長期握持手術器械磨出來的。
兩人的握手力度很大,一握一松,乾脆利落,像是一台精密儀器完成了指定的動作之後自動復位。
陸慎行含笑地和兩人握完手,就被兩人請入包間。
包間很大,但沒有燈紅酒綠的氛圍。
燈光是暖黃色的,亮度調得恰到好處,不刺眼,也不昏暗。
牆上掛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一棵松樹,樹幹虬曲,枝葉蒼勁,題跋的落款蓋著一枚硃砂紅的印章。
圓桌不大,六人座,桌面上鋪著白色的桌布。
碗碟是青花瓷的,每一件都擺放得整整齊齊。
骨碟在正中間,茶杯在骨碟右上方,小碗在骨碟左上方,筷子橫放在筷架上,筷頭朝左。
這是一間雅致的包間,從包間的挑選,就能看出陳麗和劉能的一絲性情。
陳麗拉開椅子,朝陸慎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陸老師,您坐這兒。」
陸慎行坐下了。
陳麗坐在他右手邊,劉能坐在陳麗旁邊,陳靈兒坐在陸慎行對面。
四個人形成了一個微妙的格局。
陳麗和劉能挨著陸慎行,隨時可以和陸慎行談話。
而陳靈兒隔著桌子坐在陸慎行對面,像是在看一場她不用參與、但她比任何人都關心的演出。
陳麗扭頭朝陳靈兒點了一下頭:「靈兒,讓服務員上菜吧,咱們邊吃邊聊。」
於是陳靈兒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鈴。
服務員進來,陳靈兒報了幾個菜名:「清炒蝦仁,蔥燒海參,清蒸鱸魚,蟹粉豆腐,上湯時蔬,再來一個菌菇湯。」
服務員記下,出去了。
不到十分鐘,菜陸續上來了。
每一道菜的擺盤都很精緻,蝦仁的個頭均勻,海參的刀工整齊,鱸魚的眼睛白亮,一看就是活殺的。
幾個人先動了筷子,吃了幾口菜墊了墊肚子。
幾分鐘後陳麗放下筷子,用餐巾紙擦了擦嘴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從茶杯上方越過,落在陸慎行的臉上,切換到了工作模式。
「陸老師,我先問個不太相關的問題。您家裡是做什麼的?父母是醫生嗎?」
陳麗的語氣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提前在腦子裡規划過。
雖然她和劉能從昨晚開始就對陸慎行的個人資料進行了調查,但畢竟時間太短,信息不一定完善。
陸慎行正在夾一塊豆腐,聽到陳麗如此詢問,於是他將豆腐從盤子裡穩穩地送到碗裡後,便開口回答道:
「不是,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我是被養父母帶大的。」
陳麗的眉毛動了一下,這是一個人在聽到一個意料之外的回答時,面部肌肉做出的短暫調整。
「養父母?」她重複了一遍,語氣里的好奇比剛才更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