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州島，西歸浦某酒店
第二天早上，蘇贏被窗外的陽光晃醒了。
濟州島的太陽比首爾毒得多，光線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白光。
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起床。
沒有行程，沒有會議，沒有需要見的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海面。
深藍色的海水在陽光下泛著碎金，一艘貨船正在往西開。
他換了件白色乾淨的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那顆。
站在鏡子前看了一眼自己的臉。顴骨下方的凹陷在濟州島的光線里不太看得出來，可能是曬黑了。
他把袖口卷到手腕以上半寸，然後走出房間。
電梯下到一樓。大堂里人不多。前台的女人正在整理文件，看到他，微微欠身。蘇贏點了點頭，走向餐廳。
濟州島，西歸浦某酒店餐廳，早上七點三十分
早餐是自助餐。
他拿了一杯熱美式，一盤炒蛋和培根，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海面在陽光下泛著碎金，遠處的漢拿山雲層散開，露出了山頂的積雪。
他吃了幾口炒蛋，沒什麼味道。
不是廚師做得不好，而是他一個人吃。
一個人吃飯的時候，什麼都是一樣的。
他吃到一半，一個人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蘇贏抬起頭。
金智媛。
她穿著白色的襯衫和淺灰色的長褲，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沒有化妝。
嘴唇上塗了一點潤唇膏，沒有顏色的那種。
她的眼睛有點腫，像是昨晚沒睡好，但是今天看不出來了。
她面前放著一杯拿鐵，咖啡的熱氣在晨光里裊裊升騰。
「蘇代表，早。」
「早。」蘇贏看了她一眼，「你昨晚沒睡好？」
金智媛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眼睛腫了，粉底沒遮住。」
金智媛下意識地摸了摸眼睛下面的位置：「您觀察得還挺仔細。」
「不是仔細，而是你遮得不夠好。」蘇贏端起熱美式喝了一口，「你一個人來的？」
「嗯。畫報拍完了，明天沒事。不想回首爾，就在這多待了一天。」金智媛看著他，「您呢？一個人來的？」
「怎麼？怕我沒人陪？」
金智媛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他會這麼接話。
在她印象里，蘇贏是話少、冷淡、說話不超過十個字的那種人。
但是今天他的語氣不一樣，帶著一種她沒見過的放鬆。
「不是怕，是好奇。」金智媛端起拿鐵喝了一口，「您來濟州島做什麼？船塢不是已經談完了嗎？」
「散心。」
「您也散心？」
「不行嗎？」
「行。」金智媛把杯子放下，「那您為什麼選濟州島？」
蘇贏看著她：「因為上次來的時候，有人跟我說『下次來濟州島，我請您吃海鮮』。」
金智媛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她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
他不但記得，還來了。
一個人來的。
沒有鄭理事，沒有金尚祖，沒有公文包。
「您倒是記得清楚。」金智媛低下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你欠我的。」蘇贏把盤子裡的最後一塊培根吃了，「什麼時候還？」
金智媛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是眼睛裡有光。
不是那種算帳的光，而是另一種。
她說不出來。
「今天中午。海邊有家本地人去的海鮮店，您去不去？」
「去，你請客。」
「我請。」
「不開發票。」
金智媛又笑了：「您連這個都算？」
「不算，隨口一說。」
金智媛端起拿鐵，喝完了最後一口。
她把杯子放下站起來。
「蘇代表，我先回去換衣服。十一點，大堂見。」
「遲到的話，你請兩頓。」
「不會遲到。」
金智媛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蘇代表，您今天話有點多。」
蘇贏靠在椅背上：「嫌多？」
「不是，而是有點不習慣。」
「那你自己習慣。」蘇贏端起熱美式喝了一口。
金智媛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這次笑得比剛才大，露出牙齒，眼睛彎下去。
她轉身走了，步伐比來時輕快了很多。
蘇贏一個人坐在餐廳里看著窗外的海面。
遠處的船塢在晨光中泛著冷白色的光。
他端起熱美式喝完了最後一口。
.................
濟州島，西歸浦某酒店大堂，上午十一點
金智媛換了件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散開來，臉上化了一點淡妝。嘴唇上塗了一層薄薄的口紅，顏色很淡，但是很襯膚色。
蘇贏坐在大堂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看到她過來的時候，他站起來。
「遲到了兩分鐘。」
「我沒遲到，是你早到了。」
蘇贏看了她一眼：「你換衣服花了多久？」
「二十分鐘。」
「那還是遲到了。」
金智媛盯著他：「蘇代表，您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
「可能。」蘇贏轉身走向門口，「走吧，你欠我的。」
金智媛跟在他後面，嘴角帶著笑，想忍住，但是沒忍住。
西歸浦碼頭某海鮮店，海邊那家店在西歸浦碼頭附近，門面不大，招牌褪色了，但是裡面坐滿了人。
大多是本地人，說著濟州島口音的韓語，聲音很大。
金智媛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蘇贏坐在她對面。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圍著一條深藍色的圍裙，手上戴著橡膠手套。
她看到金智媛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智媛？你什麼時候來的？」
「昨天。阿姨，這個人的海鮮您別放太辣，他不能吃辣。」
老闆看了蘇贏一眼：「男朋友？」
金智媛愣了一下，擺擺手否認道：「不是，朋友。」
老闆笑了笑，沒多問。
過了十幾分鐘，端上來一大盤海鮮。
鮑魚、海螺、章魚、蝦，還有幾條不認識的海魚，擺得滿滿當當。
蘇贏看著那盤海鮮：「你這是要把我吃破產？」
「我請客。」金智媛拿起一隻鮑魚，蘸了醬料，放在蘇贏碗裡，「您又不用花錢。」
蘇贏夾起來咬了一口：「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還行。不難吃，但是也沒那麼好吃。」
金智媛笑了：「您這人，夸一句會死嗎？」
「會。」
金智媛搖了搖頭，夾了一隻章魚自己吃。
兩個人吃著海鮮，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海面在陽光下泛著碎金，幾艘漁船停在碼頭邊，隨著海浪輕輕搖晃。
「金智媛。」
「嗯。」
「你的合約還有多久？」
「五個月。」
「五個月後，你來找我。」
金智媛放下筷子，看著他：「找您做什麼？」
「簽SALT。」
「您確定SALT會要我？」
「不確定。」
金智媛愣了一下：「那您還讓我簽？」
「試試！試了不行再說，不試怎麼知道。」蘇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總不會想一直在KING KONG待到退休吧？」
金智媛沉默了幾秒：「蘇代表，您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蘇贏看著她：「不是好，而是投資。你紅了，我的投資回報就高。不紅，我也不虧。」
「不虧就行？」
「不虧就行。」
金智媛低下頭，看著自己碗裡的鮑魚殼。殼上有一層淡淡的珍珠光澤，在陽光下微微發亮。
「蘇代表，您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哪裡奇怪？」
「您對誰都算帳，但是您記得我說的話。」
蘇贏靠在椅背上：「記得你說的話，不算帳。」
「那算什麼？」
「算認識。」
金智媛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黑，沒有表情，但是她沒有躲。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目光移開，落在窗外的海面上。
「蘇代表，您下次來濟州島，我請您吃海鮮。」
「好。」
「不是交易，是認識。」
「好。」
金智媛笑了一下。不是客套，不是被逗樂，是一種「我信你」的笑。
她把最後一隻鮑魚吃完，擦了擦手。
「蘇代表，我下午回首爾。您呢？」
「明天。」
「那您好好散心，別總算帳。」
「不算帳，算你。」
金智媛愣了一下：「算我什麼？」
「算你什麼時候能紅。」蘇贏站起來拿起外套，「紅了，我請你。」
「您請我什麼？」
「請你吃更貴的。」
金智媛笑得很開心。
她站起來跟著蘇贏走出餐廳。
兩個人站在門口，海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散了。
她伸手攏了一下，沒有用皮筋紮起來。
「蘇代表，我先走了。五個月後，我來找您。」
「好。」
金智媛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停下來。
「蘇代表，您今天話真的有點多。」
「嫌多？」
「不是，是覺得您就應該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