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姜敏京公寓,10月24日,晚上九點
雨下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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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敏京坐在公寓的窗邊,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路燈暈成一團模糊的黃光。
茶几上攤著三份文件,她已經看了無數遍。
銀行的催繳函——父親的債務二十億,連帶保證人,公寓下個月十五號就要被查封。
CJ ENM的律師函——安成洙讓人送來的,五億賠償金,「違反保密協議」。
房貸斷供通知——兩個月沒收入,銀行說再不還就要進入拍賣程序。
二十五億。
她盯著茶几上那三張紙,像是在看一份判決書。
手機握在手心,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聊天窗口裡,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兩天前。
她發了「蘇代表,協議什麼時候能到」,他回了「下周」。
兩個字,沒有下文。
她又發了一條,問他是哪一天,他沒回。
她對著空蕩蕩的聊天記錄,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
輸入欄里的光標一閃一閃的,像是在催她,又像是在嘲笑她。
「蘇代表,我今晚想見您。」
她看著這行字,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
安成洙最後通牒那天說的話還在腦子裡轉——「你父親的債,公司幫你擋了兩次,這次擋不住了。」
擋不住了。
二十億。
她還不清。
她這輩子都還不清。
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按下了發送。
消息狀態從「發送中」變成「已讀」。她盯著那兩個字,心跳很快。
屏幕上方出現了「輸入中」的提示。
她屏住呼吸。
「地址。」
兩個字。
她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
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打了一行地址,點了發送,然後看著那行字發呆。
地址發過去之後,聊天窗口安靜了。
她盯著那個窗口,等了五分鐘,沒有新消息。
她又開始怕了——怕他問完地址就不來了,怕他只是隨口一問,怕她又白等一次。
屏幕暗了,她沒有按亮,握在手心裡。
過了一分鐘,她按亮了。
沒有新消息。
又過了一分鐘,又按亮。
還是沒有。
她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
嗡嗡——
手機震了一下,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劃開屏幕。
「到了。」
兩個字。
她盯著那兩個字,胸口像是有什麼東西突然鬆開了。
她站起來,腿有點軟,走到衣櫃前,拉開門。
那條黑色修身裙掛在最裡面。
她沒有猶豫,取下來換上站在鏡子前,拉好側面的拉鏈。裙擺剛好蓋住膝蓋,領口不高不低,把她鎖骨的線條露出來。
臉上沒有化妝,嘴唇有點干,她伸出舌頭抿了一下。
門鈴響了。
不是敲門,而是門鈴。公寓老舊,門鈴按鈕的漆都磨掉了,聲音在走廊里迴蕩,又悶又長。
她走到玄關,手放在門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氣,拉開門。
蘇贏站在門口。
大衣被雨淋透了,深灰色變成了黑色,貼在肩上。
頭髮濕了,幾縷垂在額前,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
臉比平時白,眼下的青黑色很深,嘴唇乾燥。
身上有酒味,不是紅酒,是燒酒,混著雨水的腥氣,從骨子裡往外透。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沒說話。
姜敏京愣了一下。
她從來沒見他這麼狼狽過。
「蘇代表……請進。」
蘇贏走進去。沒有脫鞋,大衣的水滴在地板上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音。
姜敏京關上門,蹲下來幫他解鞋帶。
動作很輕,手指不抖了。
她把鞋脫下來,整齊地放在玄關旁邊。
那裡擺著一雙新拖鞋,黑色的,她下午特意去買的。
另一雙是白色的,她自己的。
「您的鞋。」她把拖鞋放在他腳邊。
蘇贏低頭看了一眼,穿上。
姜敏京站起來走到他身後,幫他把濕透的大衣脫下來。大衣很重,水從領口往下淌,她把它掛在玄關的衣架上,用毛巾擦了擦地板上的水漬。
蘇贏走到沙發對面的單人椅旁坐下來。
椅子很小,他的腿伸不直,膝蓋頂著茶几的邊緣。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姜敏京在沙發上坐下,坐直了,雙手放在膝蓋上。茶几上那三份文件還在原來的位置,她沒有藏。
蘇贏睜開眼,看了看那三份文件,沒有拿起來。
目光移到她臉上。
「我以為你不會來。」
姜敏京的聲音很輕:「就像之前發的消息都沒有下文一樣。」
蘇贏看著她:「你發的消息是今晚。不是明晚,也不是其他時間。」
姜敏京低下頭。
她懂了。
他之前不回,不是沒看到,而是在等。
等她真的想清楚。
等她選一個非來不可的晚上。
「說吧。」
姜敏京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銀行的催繳函,我父親的債務。二十億。我是連帶保證人。」
蘇贏沒說話。
「CJ ENM的律師函。他們說我違反保密協議,要我賠五億。」
蘇贏還是沒說話。
「銀行斷供通知。我已經兩個月沒收入了,房貸下個月開始還不上。」
蘇贏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怕嗎?」
姜敏京愣了一下。
「怕以後沒有資源嗎?怕被封殺嗎?」蘇贏的聲音很平,「怕嗎?」
姜敏京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塗指甲油。
「怕。」她的聲音很輕,「我怕房子被拍賣,怕信用破產。」
蘇贏沒說話,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窗外雨還在下,漢江的方向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
「你父親的債,公司幫你墊付,你打工還。沒有利息,十年,有底薪加獎金。CJ的官司,公司的法務幫你打,他們告不贏。通告的事,鄭理事會幫你處理。」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已經算好的帳本。
「你來公司不是誰的工具,你是來上班的,去當鄭理事的助理。」
姜敏京站起來,走到他身後。
雨聲很大,房間裡很安靜。
「蘇代表,上次您說不急。」
蘇贏轉過身。
「今晚可以急嗎?」
窗外在下雨,玻璃上全是水痕。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看著他。
蘇贏的呼吸變重了。他的手指插進她的頭髮里,沒有用力,只是放著。
「可以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
他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手扣住她的腰,讓她轉過身面對窗戶。
雨還在下,玻璃很涼。她的額頭抵著玻璃,呼吸在玻璃上凝出一層薄霧。
窗外的雨聲蓋住了房間裡所有的聲音。
他抱著她走到客廳,把她放在沙發上。
沙發很軟,她陷進去。她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脖窩裡。眼淚蹭在他皮膚上,涼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又把她從沙發上抱起來,進了臥室。
床上的床單是淺灰色的。
她仰面躺著,頭髮散在枕頭上。他俯下身手指扣住她的手指,十指交叉。
她把他拉下來,嘴唇貼上去。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
她躺在他身邊,頭髮散在枕頭上。蘇贏靠在床頭,閉著眼睛。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畫圈。
「蘇代表。」
「嗯。」
「您明天還在嗎?」
蘇贏睜開眼看著她:「明天去公司。」
「我是說——您明天還在我身邊嗎?」
蘇贏看著她:「明天去公司,你也是。」
姜敏京低下頭:「嗯。」
蘇贏從床上下來,開始穿衣服。扣子一顆一顆扣回去,動作很慢。
她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很窄,腰很瘦,但是手很穩。他扣完最後一顆扣子,轉過身看著她。
「明天來公司,鄭理事給你安排入職。」
「好。」
蘇贏走到門口,停下來。
「姜敏京。」
「嗯。」
「你不是誰的工具,你來公司是上班的。」
他推開門走進走廊,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蕩。
姜敏京一個人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細的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
她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終於停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枕頭上還有他的味道——熱美式、洗衣液、還有一點燒酒的味道。
明天要去論峴洞找鄭理事入職,然後成為她的助理。
蘇贏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