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爐房的燈亮到天快亮時才熄。
布洛克是在敲門聲里醒來的。
咚、咚、咚。
布洛克從鋪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誰?」
門外沒人回答,但是又砸了三下。
布洛克披上外衣走過去拉開門,冷風和煤灰味一起灌了進來。
昆特站在門外,他的臉上全是煤灰,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一句話也沒說,直接把手伸到布洛克面前,掌心裡躺著一枚螺栓。
布洛克看著那枚東西一時間沒有伸手。
一枚很小的螺栓放在昆特滿是煤灰和水泡的手掌里,幾乎沒有什麼重量。
可它和前幾天廢料筐里的那些東西不一樣,螺紋從頭到尾均勻排開,螺距咬得很穩,尾端收得也乾淨。
布洛克接過來看了看,他沒有說話,只轉身走回石台邊點亮油燈。
燈芯被挑起來,昏黃的光落在螺栓上。
布洛克把它放在記錄本旁邊,記錄本上還攤著從魔界螺栓草圖重新描出來的尺寸圖。
昆特站在門邊,他的聲音有些啞。
「你再量一遍。」
布洛克從木盒裡取出小卡尺,他先量直徑然後量螺距再量尾端。
卡尺合上又打開,打開又合上。
昆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布洛克沒有抬頭。
他重新量第二遍,第三遍。
過了很久,布洛克把螺栓放回石台上,昆特手指慢慢攥緊。
「怎麼樣?」
「合格。」
昆特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卻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於是布洛克又說了一遍。
「合格。」
屋子裡安靜下來,外面遠處主爐方向傳來第一聲晨錘。
當。
昆特站在那裡,眼角下方甚至有道被汗水衝出來的淺痕,他看著石台上的螺栓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有說。
布洛克把螺栓拿起來遞還給他,昆特下意識伸手接住。
「自己留著。」昆特抬起頭,布洛克看著他說:「第一枚合格件應該留在你手裡。」
昆特低頭看著掌心。
那枚螺栓很小,小到如果掉進爐灰里也許要找很久才能找回來。
可他磨廢了十幾枚鐵胚,熬了不知道多少個夜晚才讓這么小的東西從頭到尾合上一條線。
昆特把它攥緊,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道:
「我還想再做一枚。」
布洛克看著他。
「先睡一覺,睡醒再做。」
昆特點了點頭,他又看了眼石台上的草圖,看了一眼布洛克放在角落的背包。
「你打算今天走?什麼時候?」
「早飯後。」
昆特沉默片刻,把那枚螺栓收進小口袋裡。
「我送你。」
布洛克看著他眼底的血絲,想說不用,可最後他只是點頭。
「好。」
……
灰須長老的石室里沒有多少東西,布洛克走進去時黑眉長老也在。
灰須長老坐在火盆邊手裡仍然拿著那支火鉗。
布洛克向兩人行禮。
「長老,我來辭行。」
黑眉長老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灰須長老把火鉗放下。
「今天走?帶的東西夠嗎?」
「夠。」布洛克說道:「路上有商隊,出了山道以後可以搭一段。」
灰須長老伸手從旁邊取出一卷羊皮紙放在石桌上。
布洛克低頭看去,灰須長老把它推到布洛克面前。
「把這個帶回去。」
布洛克怔了一下。
「給誰?」
「給魔界那邊的鐵匠。」
布洛克伸手拿起羊皮紙解開麻繩,低頭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句話:爐鄉長老會已見魔界工坊樣本。
下面只有灰須長老自己的名字。
灰須。
布洛克看了很久,他抬起頭問道:
「長老會同意了嗎?」
黑眉長老的眉頭一動,灰須長老說道:
「他們沒有反對。」
沒有反對。
爐鄉很少對外說話,更少向魔界說話。
布洛克把羊皮紙重新卷好。
「我會帶到。」
灰須長老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道:「你帶回來的那些東西先放在我們這裡。」
布洛克看向他,灰須長老繼續說道:「下次你再來,或者叫你們那邊的鐵匠自己來拿。」
黑眉長老終於開口。
「這不是爐鄉正式邀請。」灰須長老看了他一眼,黑眉長老沉著臉又說道:「只是東西放在這裡。若他們要取,得自己來。」
布洛克聽懂了。
他把信收進背心內側口袋,那裡貼著胸口能防潮,也不容易丟。
「我明白了。」
灰須長老看著他說道。
「回去以後,把你看見的也告訴他們。」
「告訴他們爐鄉還有人在看。」
……
清晨的爐鄉山門外聚了不少人。
布洛克背著包走出來時先看見的是昆特。
昆特站在山門側邊,他穿著一件舊外衣,臉上的煤灰總算擦乾淨了些,可眼底還是紅的。
布洛克走過去說道。
「你沒睡?」
昆特說道:「睡了一會兒。」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
山門另一邊還站著幾個年輕鐵匠,那些人前些日子也圍在布洛克走廊前問過問題。
他們誰也沒有先說話。
布洛克剛要開口,忽然看見人群後面走出來個年輕鐵匠,那人個子不高,肩膀卻很寬,背著一個爐鄉舊包。
布洛克認得他。
奧爾登,就是最早在走廊里問蟲甲能不能熱壓的那個年輕鐵匠。
奧爾登走到布洛克面前停下說道。
「我想去看你說的那個工坊。」
周圍的年輕鐵匠一下安靜下來,昆特也轉頭看他。
有人忍不住說道:「奧爾登,你瘋了?」
另一個人壓低聲音:「長老沒同意,你這算偷跑。」
奧爾登把背上的包往上提了提。
「我沒偷跑。」他看向山門內側:「我留了字條。」
那人急了:「留字條就不算了?長老不認怎麼辦?」
奧爾登說道:「長老不認也沒事。」
「那你回來怎麼辦?」
奧爾登沉默了一下。
「回來再說。」
幾個年輕鐵匠互相看著。
有人臉上有羨慕,有人不安,也有人明顯想開口勸卻不知道該從哪裡勸起。
昆特看著奧爾登問道:「你真要去?你不怕?」
奧爾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怕。」
這一個字說出來以後反而讓周圍安靜了些。
奧爾登又說道:「但更怕別人都開始做了,我還在這裡想。」
布洛克看著他說道。
「去魔界不是去看熱鬧。」
「我知道。」
「那邊的工坊規矩很多,登記,編號,標準,誰做壞了都要記。」
「我也想知道他們怎麼記。」
「路上不舒服。」
「爐鄉的山路也不舒服。」
布洛克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想得挺清楚。」
奧爾登說道:「因為沒想清楚,所以才要去看。」
布洛克沒有馬上答應。
他抬頭看向山門內側。
厚重的鐵柵欄停在那裡。
往常這個時候,山門如果無事就會半合,只留下一道夠人進出的縫。
可今天山門開著,開得很大。
山門後面沒有長老。
灰須長老沒有出來,黑眉長老也沒有出來。
只有兩個守衛站在門邊。
他們看著奧爾登背著包卻沒有伸手攔。
布洛克看了很久,然後他點頭說道。
「好,那就走。」
奧爾登肩膀鬆了一點,旁邊一個年輕鐵匠忽然把手裡的紙塞給他。
「這是我抄的魔紋鐵片邊線。你要是看見那個,幫我問問它怎麼刻進去的。」
另一個人也湊上來。
「還有蟲甲熱壓。」
「標準刀頭。」
「夾具。」
「別忘了問爐溫。」
奧爾登被塞了幾張亂七八糟的紙,一時間有些手忙腳亂。
昆特沒有塞東西,他只是走到奧爾登面前從懷裡取出那枚第一枚合格螺栓。
奧爾登愣住。
「你要給我?」
昆特搖頭,他把螺栓放到奧爾登掌心讓他看了一眼,然後又收回去。
「告訴他們。」昆特低聲說道:「爐鄉也做出來了一枚。」
奧爾登看著他。
「我會說的。」
昆特把螺栓重新放回衣內口袋,布洛克拍了拍奧爾登的肩。
「走了。」
……
山道外的商道邊停著一隻熔地晶蜥。
它背上綁著兩隻貨筐,裡面裝著布洛克的行李、幾捆爐鄉鐵料,還有幾包給路上換食物用的礦石碎塊。
奧爾登站在熔地晶蜥旁邊看了很久。
融地晶蜥側過頭,朝他吐了吐舌頭。
奧爾登往後退了半步,布洛克看見了。
「怕它?」
奧爾登咳了一聲。
「不怕。」
熔地晶蜥又動了一下。
奧爾登這次把包帶抓緊。
布洛克沒笑他,他把灰須長老那捲羊皮紙從懷裡摸出來,又確認了一遍封繩,然後重新放回背心內側口袋。
奧爾登站在他旁邊問道:
「我們先去哪?」
「出山以後先到爐鄉商棧,再沿舊路轉去魔界邊境。」
「再之後呢?」
「看你想先看什麼。」
奧爾登想了想。
「你說的那個螺栓是哪裡做的?」
「巴魯領地的工坊。」
「就是有標準署檢測的那個?」
「嗯。」
「還有固定夾具?」
「應該有。」
「那就去那裡。」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
「你不先去看魔紋鐵片?」
奧爾登搖頭。
「那個太遠。」
「什麼太遠?」
「我還看不懂。」
他說得很認真。
「先看螺栓。看他們怎麼把每一圈都做一樣。」
布洛克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點點頭。
「那就先去巴魯領地的工坊。」
熔地晶蜥開始緩緩往前爬,布洛克和奧爾登跟在旁邊。
爐鄉山門在他們身後越來越遠。
山腹深處的錘聲仍然傳出來。
當、當、當。
那聲音一開始很清楚,後來被山風和路上的碎石聲慢慢蓋住。
奧爾登回頭看了一眼。
山門還開著。
很小的一點黑影留在山壁間,就像一條沒有完全合上的縫。
布洛克也回頭看了一眼。
上一次他從魔界回來,是一個人背著樣本走進爐鄉。
這一次他離開爐鄉,背心內側多了一封信,身邊多了一個年輕鐵匠。
還有一枚合格螺栓留在了昆特手裡。
布洛克收回目光。
前方的路繞過山腳往更遠的地方延伸。
熔地晶蜥慢慢爬著,背上的貨筐輕輕晃動。
奧爾登踩著碎石跟上來問道:
「巴魯領地離這裡遠嗎?」
「遠。」
「那路上你再跟我講講那個標準署。」
「好。」
「還有機器軋螺紋。」
「那個我也沒見過完整的。」
「沒事。」奧爾登說道:「先聽。」
布洛克笑了一下。
山風從身後吹來,帶著爐鄉熟悉的鐵味。
那味道追了他們一段路,最後慢慢淡下去。
而前方,商道上的晨光正在一點一點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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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地晶蜥
修長敦實爬行類,體長3米,身高僅0.8米,低矮身形穿梭火山熔岩裂隙
覆半透明火晶鱗,隔絕高溫,可短暫踏過冷卻岩漿岩
體內恆溫,能在常年高溫的火晶礦、紅寶石礦層活動,尾部可纏繞大型水晶原石,背部特製耐熱銅筐存放貴金屬、稀有魔法礦石,能夠分泌隔熱黏液,不會引燃矮人麻布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