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慶公主聽朱清寧這麼安慰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疲憊,整個人看起來就和一枝凋謝的花朵一樣。
她伸手抹了抹臉上的淚痕,動作很輕,像是連抬手的力氣都不太夠了一樣。
「清寧,我還沒有那麼脆弱。」
她的聲音平靜下來,平靜得有些過分。
眼睛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目光有些散。
「我今天把心裡話都跟你講了,說真的,剛開始說的時候感覺非常不好意思,可是現在心裡也輕鬆了。」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撫平了膝上衣袍的褶皺。
「不管你們怎麼看我,但我這件事情總歸是做了,你就算不原諒我,或者怎麼樣,姐姐我都能接受。」
安慶公主說這話時,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
可那笑不達眼底,透著一股交待後事般的淡然。
「能有你這麼一個善解人意的妹妹,我這一輩子算是沒有什麼遺憾了。」
朱清寧心裡咯噔一下。
她太了解安慶姐姐了。
這話表面是釋然,實際上是把什麼都交代清楚了。
安慶姐姐覺得自己把該說的都說了,該丟的人也丟了。
她不想再連累任何人,也不想再讓任何人替她操心。
換句話說,她有一種說完之後就不活了的味道。
對一個公主來說,當眾表白這件事的衝擊確實太大了。
她把一個公主的體面,一個姐姐的尊嚴,全都豁出去了。
她覺得自己的名聲徹底毀了,往後活著也是給別人添堵。
朱清寧猜到了安慶公主的想法,但是卻完全不著急。
她反而笑起來,語氣輕鬆得很:「安慶姐姐,你說完了這些話,可你還沒聽我說呢。」
安慶公主微微側過頭。
朱清寧一字一句道:「我還沒有告訴你,夫君到底對你這件事情是怎麼看的呢。」
安慶公主即使比較釋然了,但聽到劉策的消息,心中依然微微一顫。
她的手指停在膝上,不自覺地收緊了。
她抬起頭,聲音里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壽昌王...怎麼看我?」
朱清寧笑了。
「當然是佩服你了,他很佩服你能說出這些話的勇氣。」
她先說了這一句,然後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了幾分認真:「但他也有點頭疼,不知道該怎麼辦。」
安慶公主低下頭,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果然。劉策還是覺得為難。
她早就料到了。
昨天那番話,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個燙手山芋。
劉策不接,是正常的。
他要是當場就應了,那才叫人奇怪。
可朱清寧下一句話,直接把她給釘在了原地。
「你不要真以為他是什麼聖人。」
朱清寧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說白了,你這麼漂亮,他怎麼可能對你一丁點好感都沒有呢?」
安慶公主猛地抬頭。
朱清寧繼續說:「只是他心裡的道德感不允許而已,昨天你說完之後,他其實心裡也挺亂的。」
安慶公主的呼吸都放輕了。
她生怕自己聽錯了,又生怕自己喘氣的動靜大了,把這夢一樣的話給驚散了。
「於是我就跟他講,讓他接受你。」
朱清寧說得很穩:「而他考慮一番之後,也決定同意了。」
安慶公主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眼眶裡那剛止住的淚,又在往外涌。
朱清寧看著她,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原因沒有什麼其他的,因為他對你怎麼可能一點想法都沒有呢?說白了,他也是一個男人啊。
你這麼漂亮,還這麼喜歡他,還這麼有勇氣當眾跟他說出這些心意,他怎麼可能不動容呢?」
安慶公主的嘴唇在顫。
她伸手捂住嘴,怕自己失態哭出聲來。
朱清寧又說:「他說,感情什麼的也可以慢慢培養嘛,就像和我一樣。你說是不是?」
這話落在安慶公主耳朵里,簡直如同撥開雲霧見青天。
久旱逢甘霖。
她只覺得胸口那塊壓了不知道多久的巨石,轟然碎裂。
碎得乾乾淨淨。
她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又重又急,震得耳膜嗡嗡響。
她的手指攥緊了衣角,指節發白,整個人像是被人從水底猛地拽了上來,終於能喘上那口氣了。
可她還是不敢信。
安慶公主顫抖著聲音問道:「你說的是真的嗎?壽昌王他真的這麼講?他真的願意接受我這個不潔之人?」
不潔兩個字一出口,朱清寧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安慶姐姐,不要這麼說話。」
她握住安慶公主的手,語氣很認真:「你哪裡是不潔之人?歐陽倫也從來沒有碰過你啊。」
安慶公主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可我畢竟成過婚,天底下人都知道,我若再和他在一起,豈不是要讓天下人笑話他嗎?」
朱清寧聞言,忍不住笑了。
「安慶姐姐,夫君他還真就說了這件事情。」
她學著劉策的語氣,壓著嗓子道:「他說了,只要他決定接受,那就是接受,天底下的人笑話,誰又敢笑話他?
誰有這個膽子就當他面來,誰敢多舌,他就敢拔了那人的舌頭,天底下沒有人敢講他劉策的規矩。」
朱清寧學得惟妙惟肖,甚至添油加醋,把劉策那副蠻橫霸道的口氣學了個十足十。
她還故意揚了揚下巴,做了個拔舌的動作。
安慶公主被她這模樣逗得噗嗤一聲樂了出來。
她眼神亮晶晶的,嘴角彎起來,那副梨花帶雨的臉上終於有了真正的笑意。
這話聽著是有點小孩子的味道,可放在劉策嘴裡,那就不一樣了。
他是真有能力做到。
大明唯一一個異姓王。
世襲罔替。
封地遼東全境,軍政大權一把抓。
火力全開之下,就連朱元璋都懼他三分。
這地位擺在這裡,誰敢笑話他?
朱清寧又笑著說:「所以安慶姐姐,你願不願意這個樣子?我們就要去遼東了,你也跟我們一起去吧。
你和夫君慢慢培養感情,就和我和夫君當初一樣,未來咱們姐妹倆都是壽昌王的女人,這樣有什麼不好的呢?」
安慶公主被這些話震得頭暈。
她真的有點被這些幸福砸得發暈了。
甚至覺得眼前這一切都是假的,是自己做的一場夢。
她暗暗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疼,是真的。
她緩了好一會,才找著聲音:「如果是真的,我當然願意,可我...」
這句話的後面,還是帶著一絲過不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