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後據牢里的獄卒說,那六個部落的人被抬回牢房時,其實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了。
可不知怎的,到了後半夜,人忽然就有了精神,一個個眼珠發亮,跟迴光返照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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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像約好了一樣,同時把舌頭往外一伸,狠狠地咬了下去。
那是真正的狠人。
要知道,咬舌自盡說來容易,真要把自己舌頭齊根咬斷,沒那股子決絕是做不到的。
人在劇痛之下,咬合力反而會失控,稍一鬆勁就前功盡棄。
可這六個人,愣是一個接一個地咬斷了。
血從嘴裡湧出來,淌得前襟一片殷紅。
他們也不掙扎,就那麼靠在冰冷的牢牆上,仰著臉,咧開滿是血沫的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
獄卒發現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他提著燈籠進去,一開門就聞到一股極濃的血腥氣。
他喊了兩聲沒人應,湊近一看,嚇得燈籠差點脫手。
六個人歪七扭八地靠在牆上,臉都僵了,嘴角還翹著。
那場面,比大白天看凌遲還嚇人。
「死...死了!全死了!」
獄卒連滾帶爬地跑出去報信。
不一會,當值的管獄官帶著人進來,一看這場面也傻了眼。
他不敢隱瞞,立刻往上頭報。
消息一級級遞上去,天還沒大亮就傳進了宮裡。
毛驤是第一個被叫過去的。
那日他跪在偏殿外頭,把頭壓得低低的。
其實這事也真不能全怪他。
凌遲四天,犯人不堪折磨自盡,換了誰都可能發生。
但朱元璋下過嚴令,要剮滿三千刀,少一刀都不行。
現在人沒了,差事沒辦完,就得有人出來頂這個雷。
毛驤心裡罵了一路娘。
他倒不是怕死,也不是怕罰,他是真覺得晦氣。
這幫人活著時給他找麻煩,死了還不讓他安生。
抓人時跑了半個西南,押人回來連覺都不敢多睡,如今還要為他們的死跪在宮外請罪。
這他娘的叫什麼事啊。
那六個劊子手也來了,齊刷刷跪在階下。
這些人平日裡手裡沾著人命,什麼場面沒見過,可此刻一個個臉色發白,身子微抖。
倒不是怕被砍頭,而是怕朱元璋覺得他們手藝不精,壞了興致,牽連到家人。
尤其那為首的老劊子手,額頭上的汗一層接一層地冒,順著下巴往下滴。
他年輕時就幹這行當,剮過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還頭一回碰到這種事。
六個犯人,全在他同行手裡咬著舌頭走了。
這要是傳出去,他們這行當還有什麼臉啊?
朱元璋出來後,臉色果然不好看。
他背著手站在殿前,冷著臉聽完毛驤的稟報,半天沒說話。
毛驤和那些劊子手大氣都不敢出,只覺得後頸一陣陣發涼。
但還好,老朱終歸是仁慈了,放了他們一馬。
甚至賞錢都還有,只是少了一些,對於朱元璋來說,確實是相當難得的了。
一直到第六天,也就是今天,呂安之斷氣的時候。
毛驤全程看管,然後進宮報信。
老朱看向毛驤,開口道:「呂安之一共剮了多少刀?」
毛驤忙答:「回陛下,前後六天,共計三千六百餘刀。」
朱元璋嗯了一聲,臉色稍緩:「這還差不多,給呂安之行刑的那個,賞銀百兩,這事幹得不錯,解氣。」
毛驤領命而去。
滿朝文武這是因為這件事嚇得不輕。
這件事之後,朱元璋借著這股子餘威,又下了一道明詔。
詔書內容很簡單,卻讓滿朝文武后背生寒:從今往後,有膽敢謀害壽昌王者,罪加十等,輕則凌遲,重則誅滅九族,若事後查明有同謀或知情不報者,一律連坐。
這一下,等於給劉策身上又裹了一層鐵。
本來劉策在南京城已經是橫著走的人物,如今更沒人敢多看他一眼。
連禮部那幫最愛挑刺的老學究,也徹底閉了嘴。
而那些因為呂安之受了牽連的人,也逃不掉。
朱元璋說到做到,幾日之內,錦衣衛再次出動,順著呂安之的九族名單,從南京一路抓到西南。
抓人,審問,砍頭。
一連砍了好幾百顆腦袋。
行刑那幾日,城外的亂葬崗上堆滿了屍體,野狗都吃得紅了眼。
最慘的還是呂家的人。
呂氏一族嫡系,早在當年呂本和太子側妃呂氏倒台時就被殺乾淨了。
如今因為呂安之,連旁支也沒能倖免。
殺到最後,大明境內姓呂的人家,哪怕跟呂安之八竿子打不著的,也一個個心驚膽戰,走在大街上都低著腦袋,生怕被人問到自家姓氏。
那段時間,南京城裡姓呂的人家要麼連夜改了姓,要麼關門閉戶不敢外出。一個呂字,硬生生被這幾個人毀了個乾淨。
劉策聽說這些後,也沒多說什麼。
他不是濫好人,不會替這幫人求情。
只是偶爾想起,也覺得這事有些荒誕。
幾個人腦子一熱,便賠進去一個姓氏。
歸根結底,還是當初呂家自己埋下的禍根。
日子又過了幾日。
南京城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節奏。
茶館裡說書先生講起這樁案子,唾沫橫飛,場場爆滿。
街頭的娃娃們把這編成了順口溜,拍著手在巷子裡跑來跑去地唱。
劉策有次從醫館出來,聽見兩個小童在那唱童謠呢。
內容是;「呂安之,真該死,害了壽昌王,剮了三千刀!」,
屬實是很地獄了。
劉策也是忍不住搖頭笑了笑。
不談這些,家裡的情況倒是很溫馨。
徐妙錦那丫頭倒是長進不少。
這幾天她認字認得飛快,已經能把劉策教過的幾十個字歪歪扭扭地寫下來了。
朱高熾和朱高煦哥倆也天天往劉策這跑。
朱高煦自打上次被教育過之後,性子收斂了不少,雖然還是比一般孩子野,但說話辦事明顯多了幾分克制。
這也是有了目標的關係。
朱高熾則變得更有主張了些,有什麼事也會先想清楚再開口。
晚秋看著這幾個孩子一天天變好,心裡比什麼都歡喜。
有天晚上,她一邊給劉策研墨,一邊輕聲道:「夫君,妾身覺得,這幾個孩子將來都能成器。」
劉策正在寫一張新方子,聞言笑道:「成器不成器,看他們自己,我不過是動動嘴皮子。」
「夫君這張嘴皮子,可比多少先生加起來都管用。」晚秋掩口笑。
劉策也笑:「那你以後也給我生一個,我天天拿嘴皮子教,教出個比他們幾個還出息的。」
晚秋臉一紅,輕輕啐了他一口,扭過頭去不說話了。
窗外月色正明,桂樹的影子落在地上,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
南京城睡了,劉策卻還醒著。
他躺在床上,身側是最親近的人,軟軟的身子正貼著他。
他知道,有些事過去了,就不必再想。
而有些路,還要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