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壽昌王府出來,一行人打馬朝東華門方向疾馳。
越往前走,劉策越覺得不對勁。
人太多了。
長街兩旁全是人,烏壓壓地擠成一片。
從內城到外城,從大道到小巷,黑壓壓的人頭一眼望不到邊。
百姓們扶老攜幼,穿著素色衣裳,手裡拿著香燭紙錢,朝著太廟方向緩緩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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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邊的小販索性不叫賣了,茶鋪酒肆里空了大半,連幾條平日裡最熱鬧的街巷都冷清了下來。
所有人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走。
劉策騎在馬上,越看越是心驚。
他知道自己在南京城裡有點名聲,可萬萬沒想到能到這種地步。
這場面太離譜了。
說實話,要是擱在太平盛世,哪家大臣出殯能來這麼多人,皇帝怕是覺都睡不安穩。
這也幸虧是白天,要是再黑點,連他自己都得覺得這是要造反。
「我的天。」
劉策喃喃道:「這是我的追悼會?」
毛三騎在旁邊,嘴角抽了抽。
追悼會這個詞他沒聽過,但結合前後語境也大致明白了。
他心說這都什麼時候了,國公大人...不,王爺,居然還有心思調侃自己的葬禮。
這也太他娘的沒心沒肺了。
「王爺,這人太多了,咱們這麼擠過去,怕是到天黑也到不了太廟。」
毛三湊近些,壓低聲音道:「咱們走旁邊那條官道,那邊是給官員通行的,百姓不能走,有兵丁守著,屬下去亮個腰牌,咱們就能過去。」
「那還等什麼?帶路。」
劉策一夾馬腹,跟著毛三拐進了西側一條稍窄的街巷。
這巷子外面看著不起眼,進去之後卻寬敞了不少。
沒走多遠,果然看見一道臨時設的木柵欄,幾個帶刀兵丁守在那裡。
為首的小校見他們十幾騎衝過來,忙橫刀攔住:「站住!此處乃官道,只許官員通行,閒雜人等不得擅入!」
毛三一勒馬韁,從懷裡掏出錦衣衛腰牌,在那小校眼前一晃:「錦衣衛辦差,讓開。」
那小校定睛一看腰牌,臉都白了,趕緊揮手讓路。
劉策等人打馬而過,揚起一路輕塵。
等他們過去了,那個小校才回過神來,扭頭望著那十幾騎的背影,喃喃道:「怪了,錦衣衛辦差怎麼穿得跟逃荒似的?」
他旁邊一個兵丁也伸長脖子,忽然一拍大腿:「頭兒,你有沒有覺得,剛才那後邊有個人,長得特別像壽昌王?」
小校臉色一變,嚇的腿肚子一抽,低聲罵道:「放你娘的屁!壽昌王今日靈位入太廟,你別亂嚼舌頭,當心衝撞了神鬼,要了你的小命!」
那兵丁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語了。
劉策他們沿官道疾馳,又拐過幾道彎,太廟已在眼前。
遠遠望去,太廟外的廣場上人頭攢動,卻靜得出奇。
數萬人聚在一處,竟然聽不見多少嘈雜之聲,只有低沉的誦念聲和嗚咽聲在風裡飄蕩。
太廟正門前的高台上搭起了一座巨大的祭台,台上擺著三牲五穀,香菸裊裊。
朱元璋站在祭台中央,身穿十二紋章黃色禮服,手持一卷青色祭文,正一字一句地念著。
「維洪武十七年,歲次甲子,朕以天地為證,以祖宗為憑,追封壽昌王劉策...配享太廟,入正殿,永享祭祀...」
他念得極慢,聲音沉厚而悲切。
台下文武百官各自按品級肅立,許多人眼眶泛紅。
徐達、湯和、李文忠這些老將都來了,就連藍玉也難得地規規矩矩站在那。
更遠一些,晚秋一身孝衣,由知夏和母親周氏扶著,跪在祭台下方。
她身後是朱雄英、朱高熾、朱高煦陪著他。
以及劉三、趙四、王五、李六等人的護衛,也是非常周全。
整座太廟,肅穆得像一幅用黑白兩色畫成的長卷。
就在這一片肅穆中,劉策到了。
他沒有停馬。
他甚至沒有等毛三他們跟上。
他一騎當先,直接衝進了廣場邊緣。
兩側的侍衛和禁軍聽見馬蹄聲響,紛紛轉頭。
很多人皺眉,心想這個場合還敢騎馬衝進來?這是真長了一百顆腦袋啊?
有人想上前阻攔,可沒等他們動作,劉策已經猛地勒馬。
那馬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又重重落下。
劉策就騎在馬上,居高臨下,望著祭台上那個正念祭文的老人。
「別祭奠了!我還沒死呢!」
他吼了出來。
這一嗓子,聲若洪鐘,震得人耳膜嗡嗡直響。
他是何等的肺活量?看身體素質就知道了,戰場上一聲大喝,都能把敵人嚇的倒撞馬下。
從崖底到現在,這一聲我還沒死幾乎調動了他胸腔里所有的氣。
聲浪像一道炸雷,從天而降,劈進了太廟前這片肅穆的人海。
祭台上的朱元璋僵住了。
他手裡的祭文停在半空,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
文武百官齊刷刷地回過頭來。
數萬百姓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按住了肩,紛紛朝聲音來處望去。
天地之間,驟然一靜。
緊接著,人海像被扔進了一塊燒紅的鐵,轟地炸開了。
「天啊!那是誰?」
「秦國公!是秦國公!」
「壽昌王活了!壽昌王顯靈了!」
「陛下祭天,天地感應,把壽昌王送回來了!」
「什麼顯靈,那分明是活人!快看,他騎著馬呢!馬也是活的!」
「你怎麼知道是活的?你有什麼證據?」
「傻逼槓精,我草你媽!」
數萬人同時開口,那聲音像海嘯一樣拍過來。
劉策騎在馬上,被這聲浪一衝,自己也嚇了一跳。
他忽然有點後悔。剛才腦子一熱,光想著不能讓他們再拜自己的靈位了,直接來了一嗓子。
結果這場面...太大了。
太他媽尷尬了。
真社死啊!
可話已經喊出去了,人也已經來了,他只能硬著頭皮從馬上跳下來,朝祭台走去。
他這一落地,台上台下的人更瘋了。
晚秋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她跪在那裡,淚眼模糊地望著那個朝她走來的身影。
那人一身破衣,滿臉風霜,可那走路的姿勢、那寬闊的肩膀、那微微揚起的下巴,她太熟悉了。
她連想都沒想,幾乎是本能地從地上爬起來,撥開人群,朝著劉策的方向狂奔過去。
知夏想拉她,沒拉住,自己也跟著跑。
周氏在後頭又哭又喊:「晚秋!你慢點!你等等...」
可晚秋哪裡還聽得見?她滿心滿眼都是那個日思夜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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