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省里也看見。」楚辭把邱明遠那行學習記錄抄了副本,夾在匿名草稿說明後頭。
天亮前,軍區貨出庫。
老梁守著冰,趙小六守著筐,韓二守著船況,王德發在紅星守後廚。
孫科長親自來了。
進門第一句,不問魚。
「聽說有人拿草稿改字?」
楚辭把軍區函擺正。
「今天先驗一千斤尖貨。」
孫科長看了她半息,點頭。
「行,先驗貨。」
一千斤尖貨分筐上秤,冰足,魚身挺,溫度本上的數對得上。
孫科長翻到最後一頁。
「帶船人,韓二?」
韓二站在旁邊。
「是。」
「陳老闆沒上?」
「沒。」
「你們現在大貨,能脫開陳老闆跑?」
韓二沒急著答,先看楚辭桌上的表。
「能跑規定的線,深遠口還不能。」
孫科長笑了下。
「知道說不能,比光說能強。」
簽字,落款重。
軍區後勤驗收合格。趙小六收單,王德髮結現款,楚辭封油紙包。
孫科長臨走前,把一張紙遞給陳江海。
「後續排期意見,九月前視海況再排一批一千到一千二,不是函。」
趙小六筆剛拿起來,自己又擱下了。
孫科長看他一眼,沒等他把那句話說出口,先笑了。
「不進正欄,對吧?」
楚辭接過,放待落欄。
「等函。」
孫科長往外走兩步,又回頭。
「省里要是真統計規模,軍區這邊只按我們自己的採購回執走,不給口頭數。」
陳江海點頭。
「謝謝。」
「謝啥,你們貨穩,我也省心。」
軍區車走後,紅星後廚空下來。
王德發關上門,才敢問。
「現在能撥總了吧?」
楚辭掃了趙小六一眼,又掃了眼門。
「回村撥。」
一路回到門房,外門關半扇。
趙小六坐下,算盤珠子響了三遍。
第一遍,沒人說話。
第二遍,鐵牛兩隻手交叉壓在大腿上,臉上的肉繃著。
第三遍,趙小六把三張新驗收單,東陽,金陵,軍區,挨個對落款。
「七萬一千多。」
屋裡靜了一下。
王主任茶缸蓋沒扣住,蓋子在缸沿轉了半圈。
沈科長把筆擱下了。
「這個數,縣裡真不能知道。」
楚辭把錢分層封好。
「外頭不說,流程照報。」
陳江海看向趙小六。
「帳正嗎?」
「正。」
「扣設備備件,電費預留,魚乾鮮款,工錢預支。」
「都扣了。」
小寶站在桌邊,沒看油紙包,看算盤。
「七萬,格子不能比六萬寬。」
趙小六把最後一欄補簽。
「不出。」
鐵牛喉結滾了一下,聲從嗓子底下擠出來。
「從佛手螺二百多……到七萬。」
陳江海看了他一眼。
鐵牛把後半截話咽回去,手往登記板上一按,沒再吱聲。
楚辭的筆停住。
「這句不寫。」
小寶低頭看自己的手。
「我也不去學校說。」
陳江海摸了摸他的頭。
「嗯。」
下午,縣裡情況說明要送省里。
沈科長把草稿念了一遍。
「關於南灣村樣表學習期間匿名草稿材料核對情況說明。匿名材料無正件編號,無頁碼,無收文草簽,與公社正件內容不符,南灣村已建立作廢草稿編號制度,公安已收取相關副本並立案核查。」
楚辭聽完。
「再添邱明遠現場記錄。」
沈科長翻頁。
「已添。省里觀察聯絡員邱明遠現場記錄。匿名材料與公社正件不一致,需公安查來源,南灣村作廢草稿編號制度可輔助核對。」
王主任說:「寫得好。」
陳江海問:「有沒有一句,不影響樣表學習?」
沈科長補。
「匿名材料反證南灣村檔案防偽制度具備必要性,未影響學習流程。」
楚辭點頭。
「這句可以。」
王德發從紅星來,帶了老朝奉回信。
「他說顧長青那邊動了兩天,沒落出章,邱明遠回省城後,被人問了匿名草稿的現場記錄。」
「誰問?」
「呂建軍問的。」
楚辭把信放進顧長青欄。
「老朝奉別再盯。」
王德發說:「我回了,他說懂。」
晚上,學校家長會。
陳江海和楚辭一起去。
校長在教室前面講固定接送表,外來查詢介紹信制,不許學生互問家庭營生。
有個家長問:「孩子之間說說家裡幹啥,也要管?」
校長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字。
少問外事。
「孩子該問課本,問作業,問誰借鉛筆,家裡買賣,家裡糾紛,別往教室帶。」
小寶坐在後排,手放在膝蓋上。
同桌小聲問:「你家真有八條船嗎?」
小寶看著黑板。
「我畫過八條船,但今天不講船。」
同桌哦了一聲。
「那你彩鉛借我黃色?」
「明天帶。」
楚辭坐在旁邊,聽見了,手裡的筆在本子封皮上劃了一道,沒字。
回村路上,小寶走在中間。
「爸,我沒說。」
「嗯。」
「我想說船名。」
「以後畫畫可以畫,講故事少講。」
小寶點頭。
「故事也要有格。」
夜裡,老趙帶來省里電話紙。
「綜合組收到縣裡說明,說匿名草稿事項交公安查,暫不擴大南灣村觀察事項。」
王主任長出一口氣。
「又頂住一回。」
沈科長看著紙。
「暫不擴大,可觀察還在。」
楚辭把紙放進政策欄。
「觀察欄繼續。」
陳江海看門外。
「邱明遠這回,自己的字壓了自己的路。」
鐵牛低聲說:「那他還寫不寫?」
沒人接話。
電話又響了一回。
王德發接完,嘴唇動了一下,不像笑。
「曹亮案,下周開庭預審,他還是不認紙條,說有人模仿他筆跡。」
楚辭把曹亮欄翻開。
陳江海的手指在桌沿上點了一下。
「那就讓法院看,他這一路,用了多少張沒章的舊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