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進格了。」
邱明遠的筆尖在紙上停了半息，還是把名字簽完。
東江縣來的是水產站老吳和縣商業股小朱，平山縣來的是公社幹部老馮和飯店採購員謝會計。
老吳先看問權欄。
「這個欄，誰想出來的？」
鐵牛胸口一挺，話還沒出口，小寶已經往後退了半步。
楚辭說：「孩子提格式，大人執行。」
老吳點點頭。
「我們那邊來人看魚，常說上頭讓看，問他上頭是誰，就含糊。」
王主任接話。
「這欄就治含糊。」
邱明遠站在旁邊，沒插話。
楚辭把學習目錄攤開。
「第一項，門房登記，來訪寫名，寫單位，寫章，寫事項，寫陪同，寫文號，寫問權。」
小朱低頭抄。
「問權怎麼填？」
鐵牛憋了半天。
「憑啥問。」
大柱咳了一聲。
楚辭改口。
「寫來訪依據。」
小寶看鐵牛。
「你那句是門房話。」
鐵牛耳朵紅了。
「我守門房，當然說門房話。」
老馮收了笑。
「門房話好懂。」
第二項，作廢草稿欄。
紅字草稿晾在門房內側，油墨味還沒散。
謝會計看得細，指頭沒碰紙，只隔著一寸看編號。
「每張廢稿都寫正件編號？」
趙小六把紅筆和編號本推過去。
「寫，正件在哪兒，副本幾號，作廢原因，誰作廢，誰覆核。」
邱明遠終於開口。
「草稿如果沒流出去，沒必要做這麼細。」
楚辭抬頭。
「流出去過。」
老吳看他一眼。
「哪份？」
沈科長把公安處理副本放到學習材料里。
「先進副業點申報草稿複印件，被馮瘸子從縣辦公室廢紙夾翻走，原複印件未追回。」
小硃筆尖一停。
「那不是縣裡管理的錯？」
沈科長臉上有點掛不住。
「已經處理。」
王主任手按在桌沿上。
「公社正件在檔，南灣村補作廢欄，錯在哪兒，補在哪兒。」
邱明遠翻著那份副本，手指在紙邊上來回磨了兩下，語氣比剛才輕了些。
「要是別人拿改過的草稿來，說你們批覆原來寫的是私人承包呢？」
陳江海看著他。
「拿出來。」
「拿出來？」
「正件編號對，公社原件驗，編號不對，作廢欄驗，沒章，沒編號，沒來源，誰拿誰說明。」
楚辭補了一句。
「廢稿有編號，跑不遠。」
老吳把這句寫進本子，寫完搓了把臉。
「我們縣每回改材料，廢稿都是一揉一扔。丟人。」
謝會計也說：「飯店作廢收據也得學這個。」
王德發站在門口，臉上熱了一下。
「紅星已經補了。」
楚辭看他。
「作廢收據本櫃鎖，誰開誰簽。」
「寫了。」
邱明遠看了王德發一眼。
「紅星也被他們管？」
王德發這回沒急。
「我管紅星，他們管他們的貨，驗收交界處，表得對。」
沈科長代表縣裡記錄，把這句寫得清楚。
第三項，分線木牌。
金，軍，迎，紅，干，省，東，幾塊牌子排在筐路邊。
老馮蹲下看，手想摸，被鐵牛攔了一下。
「看可以，別換位置。」
老馮收手。
「行。」
韓二剛從碼頭回來，把船況表遞給楚辭。
邱明遠看見他。
「今天誰帶船？」
「我。」
「陳江海呢？」
「岸上。」
「來學這天也不上船？」
韓二看了他一眼。
「海上聽帶船的，岸上聽表。」
東江縣老吳抬頭。
「這句上回聽說過，你們真這麼做？」
王大海坐在石樁上，煙杆沒點。
「你看他交表，問我幹啥。」
韓二把表往桌心推。
「東陽預備八百，中上品相足，金陵預備六百，尖中混足，軍區尖貨已入正欄，二十二匹遠海邊接應一次，深遠口沒進。」
老馮問：「船老了，為啥還用？」
周老三正好進門送巡查單。
「修過，查過，能用到哪兒寫到哪兒，深遠口禁著，誰敢寫解？」
邱明遠看向陳江海。
「產能受限，你們還說樣表？」
陳江海把二十二匹安全表推過去。
「能寫禁，也算樣表。」
楚辭接著說：「樣表不是把話寫滿，是把不能做的也寫清。」
小寶在旁邊補了一句。
「空格不能拿魚塞。」
小朱低頭接著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下午，校長派老師送來學校固定接送執行第一日記錄。
楚辭接過，只看簽字欄。
「全校都簽了？」
老師點頭。
「有兩個家長嫌麻煩，校長讓他們補簽了。」
小寶問：「有人問碼頭的事嗎？」
老師笑了笑。
「今天沒人問，你同桌問你彩色鉛筆有幾支。」
「二十四支。」
「你沒說碼頭？」
「沒。」
楚辭把學校記錄放進長期安全欄。
邱明遠站在一旁開口。
「學校材料，樣表學習也擺？」
陳江海看他。
「有人拿學校壓過生意。」
「馬國平已經處理。」
「處理不等於不記。」
沈科長把這句寫下來。
老吳點頭。
「我們那兒也有做買賣牽扯孩子的事，學校介紹信制可以帶回去。」
楚辭看向校方老師。
「學校制度歸學校，帶回去要讓教育口發，不要掛南灣村名。」
老師點頭。
「校長也是這個話。」
午後，紅星電話來了。
東陽八百驗收提前確認，戴建民明早到。
王德發接完電話轉身看楚辭。
「明早東陽八百，後天金陵六百，軍區一千排大後天，行不行？」
楚辭看老梁。
老梁手裡拿著電費本。
「新皮帶穩，冰夠，再跑三天，電費往上跳。」
趙小六撥算盤。
「八月電費六百預算，照這個跑，半月可能過三百。」
陳江海說：「半月覆核，不提前壓產。」
邱明遠聽到這裡，筆動了一下。
楚辭的目光壓過去。
邱明遠抬眼。
「我寫設備能力支撐多線供貨。」
「別漏風險。」
老梁在旁邊插話。
「皮帶老化風險，備件追加，電費半月覆核。」
邱明遠看著老梁。
「你也會補記錄？」
老梁把電費本往懷裡一抱。
「機器是我看，壞了我挨罵。」
這一回，老吳笑出了聲。
傍晚學習結束，東江縣和平山縣的人簽了學習記錄。
老吳寫：門房問權可學，作廢草稿編號可學。
謝會計寫：分線木牌和作廢收據櫃可學。
輪到邱明遠，筆拿在手裡想了半天，只寫：南灣村樣表流程清楚，規模情況待另行統計。
楚辭把正式函翻出來。
「另行統計，需另函。」
邱明遠看她。
「我寫待。」
陳江海指著那兩個字。
「待也要寫憑文件。」
沈科長坐在旁邊沒說話，筆已經準備好了。
邱明遠最後添上：如省里發統計函。
小寶把那行看完，輕聲說：「他這回沒擠格。」
邱明遠合上本子，轉身往外走。
人還沒出門房線，老趙從公社方向跑來，手裡拿著一張灰紙。
「縣辦公室收到匿名材料，說南灣村先進副業點原申報是私人承包大宗魚貨，附了半頁複印草稿。」
楚辭把作廢草稿欄往桌心一推。
「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