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家大英帝國跑銀河系裡了？
這是暉峰聽完格萊昂描述後的第一想法。
帝國對被征服文明的這套統治手段，和人類歷史上那個日不落帝國的殖民邏輯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不過規模從行星級放大到了星際級。
「所以這些奴隸的反抗基本上就是沒成功過？」
格萊昂正要點頭，卻忽然頓了一下，他猶豫了幾秒，才重新開口。
「也不是完全沒有。」他說，「有一個例外，不過正是因為那個例外的誕生，才更加促使帝國加深這種刻意而為之的統治手段。」
格萊昂隨即開始講述一段帝國在一百多年前的歷史。
那時候，在帝國邊境星域有一個大家族，手裡握著十幾顆生命星球和數個被征服的奴隸種族。
這個家族曾經顯赫一時，但到了那個時期已經開始走下坡路，家族產業日漸衰落，收入連年下滑，幾顆星球上的基礎設施也老化嚴重。
就在這時候，一位年輕且富有野心的貴族接過了該家族的統治權。
這個年輕貴族接手的是一個爛攤子，但他和當時絕大多數按部就班地繼承人不太一樣，在梳理研究了家族產業的帳目之後，他得出了一個結論。
帝國在殖民地推行的單一產業鏈政策，正在不斷消耗他們家族的財富。
一顆星球只種糧食，另一顆星球只挖礦，想要將其加工成其他東西，則要運到第三顆星球，最後再拉回到當地市場上出售。
來回的運輸成本就把利潤率吃掉了一大截，更不用說跨星系運輸過程中的損耗和風險。
他的想法很直接，既然成本的大頭出在運輸上，那為什麼不把工廠搬到原料產地旁邊？
在同一顆星球上完成從原料到成品的全鏈條生產，或者在同一個星系內的不同行星之間形成產業互補，運費至少能砍掉大半。
這方案在當前他們統治的星域內，只需要把一些工廠搬到對應的星球上，理論付出的代價不高，所以他先在幾顆星球上做了試點。
試點的結果讓他喜出望外，利潤率的提升遠比預期更加可觀。
幾座搬遷過來的工廠在合併了當地既有的原料開採和初加工環節之後，整個生產周期縮短了不止一倍，而且加工過的部分商品還能就近的賣給當地星球的公民。
嘗到甜頭的他決定立刻把這場試驗推廣到他家族所統治的所有星球上去。
但事情到了這個規模，就不再是他一個人能說了算的了。
單個貴族私底下做點小範圍生產調整，帝國懶得管，可一旦要把整個星域的產業鏈重新整合，必然會觸動到帝國殖民體系的根基。
這個年輕貴族很清楚到了這個地步，他就不能無視帝國高層對此的意見了。
所以他需要政治上的支持，而他的家族雖然日漸衰落，但在帝國內部卻還殘留著相當龐大的人脈網絡。
於是，他的家族人脈開始發力了。
他們在帝國各個權力中樞里找到了天然的盟友，那些盟友大多是對帝國殖民地單一生產政策積怨已久的實權派官員和星域總督。
這種積怨完全源於現實利益，單一產業鏈政策下，不同星域之間的貿易關稅分配、運輸航道的維護費用、以及跨星域協調的行政成本，長期以來都是一筆算不清的爛帳。
年輕貴族與這些人一拍即合，有了這些人的支持，再加上他們在帝國高層內花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與反對他們的保守派進行博弈，最終將一份完整的星域產業整合提案遞交到了皇帝面前。
在經過一番漫長的聽證和角力之後，皇帝最終勉強點了頭，允許這個家族在他們所統治的星域內推行這一「特殊經濟政策」。
皇帝鬆口之後，一切都快了起來，工廠被大批搬遷到原料產地和消費市場所在的星球上，產業集群在幾個中心星球迅速成型。
原本分散在十幾顆星球上的零散生產環節被集中整合，一體化產業鏈帶來的成本優勢讓這個家族統治的星域在短時間內實現了經濟上的大爆發，一些帝國其他區域的先進技術生產線也被引入。
那個曾經日漸衰落的家族，在年輕貴族的帶領下似乎即將重新回到帝國權力舞台的中心。
然後，叛亂就爆發了。
叛亂剛開始的時候，和帝國歷史上無數場奴隸起義沒有任何區別。
某顆星球上的奴隸種族突破奴隸環的限制，奪取了當地的一些設施，殺死了幾個看守，然後消息被上報到當地的星球首都。
首都城市的統治者這邊按標準流程派了一隊地面鎮壓部隊過去，但這一次，叛亂者沒有像往常那樣，在第一批正規軍抵達後就迅速潰散。
他們撤入星球深處，然後用一種遠比叛亂發生前，任何預測都要快得多的速度重新武裝了自己。
而且他們所掌握的武裝還不是一般的武裝。
那顆星球本來是一顆礦產星球，這些奴隸大多也只是當地的奴隸礦工。
按照帝國原來的殖民設計，如果這顆星球上發生了奴隸叛亂，那麼這些奴隸即使是能夠打下一整顆星球，那麼他們最多可能也就擁有一些原本當地部隊的地面武器，而且不會有後續的補充，一旦戰鬥陷入了僵局，那麼他們的武器彈藥和食物將會迅速消耗殆盡，之後便是任人宰割的局面了。
可是，這一次的奴隸叛亂卻沒有走帝國所設計的這種結局，因為在這顆星球上，那個年輕貴族曾為了降低運輸成本，把一系列原本位於其他星球的武器工廠和食物加工廠被搬到了這裡，其中甚至包括了部分戰艦的生產線。
當這個那些被派去的鎮壓部隊到達了當地之後，部隊的指揮官震驚地看到這些叛亂者竟然已經擁有了生產糧食、製造武器、提煉燃料甚至組裝太空艦船的全套產業能力。
帝國花了無數年時間把每顆被征服的星球都修剪成一顆只會在特定位置運轉的齒輪，任何一顆單獨拆下來都無法獨立存活。
而那個年輕貴族為了自己家族的振興，竟把其中十幾顆齒輪重新組裝成了完整的機器，然後把它們交給了那些被他奴役的人。
之後，鎮壓部隊與當地的叛軍進行了激烈的戰鬥。
至於戰鬥到底持續了多久，沒有人知道，知道這個故事的人也並不清楚其具體的過程，相關消息早已經被帝國所嚴密封鎖了，人們只知道叛軍最終擊敗了鎮壓部隊。
當星球之外，屬於年輕貴族的私人艦隊終於收到相關消息，並抵達這個恆星系時，迎接他們的已經不是那些靠繳獲的單兵武器和自製炸藥負隅頑抗的散兵游勇。
對面出現了一支艦隊，那些戰艦的型號雜亂無章，混合了民用貨船改裝的炮艇、用工廠零件緊急拼湊出來的護衛艦、以及少數繳獲後重新改裝的當地守軍艦船。
但無論它們看起來多麼粗糙，它們確實是一支能在軌道上對帝國艦隊構成威脅的武裝力量。
這些昔日的奴隸用星球上現成的工廠製造出了第一批屬於他們自己的戰艦，擊潰了那個年輕貴族手下的所有地面部隊和太空力量，並在隨後的幾個月里，徹底控制了他原本統治的整片星域。
等到帝國發覺到形勢不妙，派遣皇家艦隊跨越半個帝國趕到此處時，他們發現要面對的已經不是一個能輕易碾平的叛亂行星，而是一個已經初步完成了軍事動員、擁有多道防線和縱深防禦體系的准國家實體。
後來，雙方在那片星域裡打了將近五十年的爛仗。
最終在四十多年前，因為常年的戰事拉鋸，帝國兵力與財政雙雙疲敝，再也無力徹底平定叛亂，最終只能坐上談判桌，被迫承認了這支叛軍事實上的獨立。
再後來，這個新生的政權，便將自己稱其為自由聯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