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生物繼續開口說話了：
「你們要做的，就是從明天開始，把這些人以及一批貨物帶進帝國境內，在進入帝國之後，一切行動都在這些人的允許下才可以進行，如果過程中出了任何差錯……」
說罷，它的視線從每一個俘虜臉上掃過。
「……則後果自負，明白嗎？」
待艦橋里響起一片參差不齊的應聲，白毛生物才轉身離開了艦橋，那些銀白色的武裝機械體也跟著退了出去。
現在艦橋里只剩下了他們這些俘虜，和那群讓他們毛骨悚然的人。
那些人沒有理會俘虜們投來的目光，大部分都自顧自地散開了。
一些坐到了艦橋的操作台前，開始調閱黑鯊號的航行日誌；有的走進了走廊，腳步聲朝著引擎室的方向逐漸遠去；還有人站在貨艙的庫存清單前，像真正的後勤官一樣逐項核對物資數據。
格萊昂看到其中一個船員走到一個維修工面前，用他熟悉的嗓音……那種帶著濃重帝國邊疆口音的粗嗓門，開口詢問引擎的維護記錄。
那個維修工愣了好幾秒，才用顫抖的聲音回答了問題。
那不是索倫克。
格萊昂的腦子裡只剩下了這一句話。
這不是索倫克，那些回來的船員們也不是他熟悉的船員，這些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只是穿著他們的皮。
他抱著這個想法，看著那個「索倫克」，直到對方邁開腳步，朝他走了過來。
格萊昂僵在原地，不敢動彈，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最終停在了離他不到兩步的地方，顱甲上的一條舊傷疤都和他記憶中的分毫不差。
「索倫克」看著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和真正的索倫克得意時的表情完全一樣，但格萊昂只覺得背脊發涼。
「格萊昂，你之前不是說，對『我』的事知根知底嗎？」它的聲音不大，但格萊昂能夠聽得清清楚楚。
「那就來吧，給我看看，你對『我』到底有多了解。」
格萊昂感覺自己的喉嚨被什麼東西捏住了。
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這個索倫克就是那些白毛生物所扮演的，或者說，至少是他們用於實現某種目的地手段，儘管他並不知道對方究竟用了何種手段達成了這種天衣無縫的效果。
但他不知道眼前的這個索倫克會不會在意這件事，他不敢試探，更不敢拒絕對方，甚至不敢去想如果自己沒用了會有什麼下場。
他想到這，強迫自己對對方點了點頭，動作十分地僵硬，像是關節生鏽了。
……
……
接下來所發生的事情，對格萊昂來說像是經歷了一場漫長而又無法清醒過來的噩夢。
黑鯊號和爛蝦號在第二天就啟動了引擎，兩艘船一前一後，沿著來時的航線，朝伽蘭希帝國邊境的方向駛去。
格萊昂也被告知了可以在黑鯊號內自由移動，他活動範圍從一個十平米的盒子擴大到了一整艘船，但這份自由並沒有讓他感到任何輕鬆。
啟程後的頭幾天，他一直在暗中觀察外面的情況。
透過艦橋的觀測窗和飛船上的一些觀測設備，他反覆確認了一件事。
破銅號和爛鐵號不見了，不過那支銀白色的龐大艦隊也沒有跟上來。
還有那些曾經堵死飛船上每一條逃生通道的武裝機械體，也全都消失了。
它們似乎在他們啟程之前就已經撤離了這艘船，撤得乾乾淨淨，沒留下什麼痕跡。
現在黑鯊號上只剩下他們這些活下來的俘虜，以及那群穿著他們熟人皮囊的偽人（格萊昂私底下對那些偽裝成索倫克等人的存在的稱呼），數量遠比他們這些俘虜要多。
格萊昂粗略數過，光在黑鯊號上活動的偽人就有一千多個，是倖存俘虜的五倍不止，它們分散在船上的各個角落，艦橋、引擎室、貨艙、走廊……幾乎無處不在，仿佛它們才是這艘船原本的主人。
格萊昂還注意到貨艙里的東西被全部換掉了。
那些從蟲子巢穴里搶來的文物、標本以及那兩台超空間引擎都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箱又一箱碼放整齊的金屬礦石，箱體外殼上貼著統一的標籤，上面用帝國文字標註著種類和重量。
他去貨艙巡查的時候順手開了一箱看了一眼，灰白色的石層里嵌著大片細粒狀的金屬花紋。
看上去都是一些普普通通的鉑礦，索倫克（原主）曾告訴過他，鉑礦在帝國境內屬於合法商品，不算什麼特別稀有的玩意，在幾個邊境星系的市場上能賣出一定的價錢，主要用途是工業催化劑的原料。
「這玩意運到了檢查站，交點通行稅就能過。」
當初索倫克是這麼說的。
不過，他們飛船上所裝的鉑礦真的是鉑礦麼？
他心裡半點都不信那些白毛生物費了這麼大力氣把飛船上的貨全換了，就為了把這些利潤不高的玩意運進帝國販賣。
這些鉑礦肯定有問題，要麼裡頭藏了什麼東西，要麼其本身就是某種他根本認不出來的玩意。
但他不會再往深入探究這些玩意究竟是什麼了，他不會再去重新撬開那些箱子，也不會去翻看貨艙的庫存清單，他甚至刻意繞開了貨艙附近的走廊，只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匆忙路過，絕不逗留。
除了這兩個主要的異常點，表面上黑鯊號並沒有其他大的變化，一切還保持著原樣。
但隨著航行時間一天天累積，格萊昂的本能開始向他發出一些模糊的、說不上來的警報。
起初他以為是自己在隔間裡關久了，神經還沒緩過來，但那種感覺並沒有隨時間消退，反而變得越來越清晰。
他總覺得有人在看著他，在走廊里走路的時候，他總是察覺到背後有人在看著自己，在飛船食堂吃東西的時候，會感覺側面有視線，在廁所里一個人待著的時候，頭頂也有著被注視的感覺……
不是那種無意中掃過的目光，而是持續的、沉默的、讓人毛骨悚然的被注視感。
他試過在各種地方突然回頭，試圖找到可能的跟蹤者，但每次都一無所獲。
肉眼望過去，走廊空蕩蕩的，天花板上只有管線和通風口，牆角積了一些灰塵，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但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從未消失過，他開始睡不好覺，現在他躺在床上時他都下意識地把臉轉向牆壁，因為他總覺得房間裡除了他之外還有別的東西，背對著它比面對著它稍微好受那麼一點。
這種感覺與折磨一直持續到了幾個人找上了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