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南毅王府外,日光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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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紅大門前的兩尊石獅子在陽光下投出濃重的陰影,青石路面被曬得微微發燙。
江雲帆與江瀅並肩而立。
面前是一身布衣、白髮蒼蒼的江崇業。
以及顫巍巍跟在後面的老管家薛伯。
江崇業站在三步開外,背微微佝僂著。他抬起眼看向江雲帆,嘴唇動了動,又抿上。再動,再抿。反覆好幾次,都沒能說出一個字來。
三月不見。
這位曾經威嚴不可一世的江家掌權人,像是突然老了十歲。
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眼窩凹陷,兩鬢的白髮比三個月前多了不止一倍。站在王府門前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倒的枯枝。
江雲帆沒有下跪。
沒有行禮。
只是微微抬了下下巴,語氣平淡得像在跟一個路過的陌生人打招呼。
「又見面了,阿公。」
這聲「阿公」里沒有恨,沒有怨,也沒有絲毫親近。
像一杯涼透的白水。
江崇業喉頭滾動了好幾下才開口。
聲音沙啞低沉,像是砂紙刮過石板。
「雲帆……是阿公錯了。」
他的眼眶紅了。
渾濁的老淚在眼底打轉,他用力眨了幾下眼,想把淚意逼回去,卻越逼越多。
「三月前那八十杖,是阿公親口下的令。」
他的聲音在發抖。
「將你逐出家門,也是阿公點的頭。這些年對你和瀅兒的忽視……是阿公有眼無珠,愧對你父親在天之靈。」
薛伯站在他身後,老眼也跟著紅了。
他伺候江崇業大半輩子,從沒見老爺對人低過頭。
今天是頭一回。
江瀅躲在哥哥身後,小手攥著江雲帆的衣袖。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阿公,心跳得很快。這個老人,從前連正眼都不瞧自己一眼。每次自己被江元吉打得渾身是傷去找他,得到的只有兩個字。
「別鬧。」
如今他跪在這裡,說著道歉的話。
江瀅心裡沒有半點解氣的感覺。
只覺得悲涼。
江雲帆看著江崇業,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你不是知錯。」
他說,語氣輕描淡寫。
「你是知道怕了。」
江崇業渾身一震。
江雲帆繼續說。
「你怕我現在有了王府撐腰,有了兵權在手,會回頭清算江家。對不對?」
他的目光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江崇業沉默了三息。
然後緩緩點了頭。
他沒有狡辯,沒有裝可憐,只是老老實實承認。
「是。老夫怕了。」
然後他做了一件江雲帆沒預料到的事。
這位執掌江家數十年、從未在任何人面前低頭的老人,雙膝彎曲,「撲通」一聲跪在了青石路面上。
膝蓋砸在石頭上的聲響,又悶又沉。
薛伯驚呼著去扶,被他一把推開。
江崇業抬起頭,仰視著江雲帆。
渾濁的老淚終於奪眶而出,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往下淌。
「雲帆。」
他的聲音哽住了,緩了好幾息才重新接上。
「你要如何才能饒了江家?阿公做什麼都行。是要銀子、要家產、要阿公當眾給你磕頭賠罪——你只管開口。」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
江雲帆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人。
他嘴角扯出一抹淡到幾乎不可見的冷笑。
「血肉親情?」
他把這四個字念得極輕,像是在品味一個笑話。
「血肉親情有個毛用。」
他的語氣依然平淡,可每一個字都像刀刃。
「當年杖責的時候沒想過親情,侵吞我娘嫁妝的時候沒想過親情,任由江宏父子欺凌我兄妹的時候也沒想過親情。現在讓我念親情——」
他頓了頓。
「你覺得我是傻子嗎?」
江崇業無言以對。
他跪在那裡,張了張嘴,又閉上。
所有辯解的話到了嘴邊都顯得可笑。
是啊。
當初幹嘛去了。
他答不上來。
江瀅躲在他身後,看著跪在地上的阿公,心裡五味雜陳。
她想起小時候。
每次被江元吉掐得渾身青紫,哭著跑去找阿公。阿公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盞,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別鬧了,下去。」就這四個字。自己抹著眼淚轉身走,身後傳來阿公和管家商量田產收租的聲音。
那時候她不懂。
為什麼同樣是江家的孩子,哥哥被欺負成這樣,阿公連看都不看一眼。
後來她懂了。
因為她和哥哥是「三房的」。
三房爹死了,娘沒了,在阿公眼裡就是兩張只會吃白飯的嘴。
此刻看著阿公跪在地上,老淚縱橫,江瀅居然沒有感到解氣。
只覺得悲涼。
喉嚨里堵著什麼,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就在這時。
遠處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
江雲帆抬眼望去。
秦瓔一襲錦衣走在最前面,衣擺在陽光下泛著細密的光澤。她步履輕快,唇邊還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身後常牧押著五花大綁的江元吉。
再後面是面如土色的江宏。
蔡雅茹被江勛架著走,腿還在發軟。
江勛臉色鐵青,額頭上全是冷汗。
江白峰像丟了魂,深一腳淺一腳,差點被自己絆倒兩次。
江元勤走在最後,腳步僵硬,臉上的表情像是糊了一層漿糊,看不出是怒是懼。
活像一串被牽著走的喪家犬。
江崇業聽見動靜回頭看去。
瞬間面色慘變。
大孫子被綁著押送!
長子一家被押著走路!
這是出了什麼事?!
他猛地轉向江雲帆,眼中滿是惶恐和驚懼。
那張老臉上剛剛止住的淚又涌了出來。
「雲帆……這是……這是怎麼回事?」
江雲帆的表情很平靜。
他看了一眼遠處走來的那群人,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江崇業,只淡淡說了一句。
「先別急著求我原諒。眼前的麻煩,你可能還不知道有多大。」
江崇業嘴唇哆嗦著,想追問,可喉嚨里只發出幾聲音節不清的嗚咽。
與此同時。
秦瓔遠遠看到了江雲帆。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那雙杏眼裡的冷意瞬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晃晃的雀躍。她像是完全忘記了身後那群人的存在,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著沖了過來。
一把抓住江雲帆的衣袖。
仰著臉。
笑得眉眼彎彎。
聲音甜得像剛化開的蜜糖。
「你終於回來了,雲帆哥哥!」
這四個字落地的瞬間。
江白峰的臉「刷」地白了。
半個時辰前,自己還讓公主叫「好哥哥」,公主不搭理自己。
現在公主主動叫江雲帆「哥哥」。
主動叫。
還笑得那麼甜。
這差距……
江白峰覺得自己可以直接找塊豆腐撞死。
江元勤雙拳緊握。
指甲掐進肉里,掌心裡掐出四道深深的血印。
他低著頭不敢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的臉,眼底翻湧的嫉妒和恐懼幾乎要溢出來。
憑什麼。
憑什麼這個廢物能讓公主叫哥哥!
他咬緊後槽牙,腮幫子鼓出一道硬棱。
江崇業跪在地上,仰著頭看向秦瓔,又看向江雲帆。
渾濁的老眼裡寫滿了震驚。
公主殿下,對雲帆竟親近到這種地步?
主動跑過來。
主動拉袖子。
主動叫「雲帆哥哥」。
這哪裡是普通的交情,這分明是極親近的關係!
這孩子……到底走了什麼通天的運道?!
秦瓔拉著江雲帆衣袖,側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江崇業。
目光只在對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
輕聲對江雲帆說。
「正好,人都齊了。有件事需要你妹出面對質——」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放心,我在呢,沒人敢欺負她。」
江瀅聽到這句話,心口湧起一股暖流。
她偷偷看了秦瓔一眼,又飛快低下頭去。
公主姐姐真好。
和七汐姐姐一樣好。
江雲帆點了點頭。
他低頭看了眼妹妹,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吧,實話實說就行。」
江瀅用力點頭。
雖然手指還在發抖,可眼神已經比剛才堅定了許多。
江元吉從被押出牢房的那一刻就在不停顫抖。
此刻看到江雲帆,他的恐懼達到了頂峰。
他想起江雲帆在王府文競會上怎麼碾壓江元勤的。
想起江雲帆在鎮南關怎麼用三萬破三十萬的。
每一條都想起來,都讓他膝蓋發軟。
可緊接著。
他看到了躲在江雲帆身後的江瀅。
那個從小就被自己打罵、從不敢反抗的柔弱女孩。
那個被掐了只會哭、被罵了只會躲的野丫頭。
一絲扭曲的希望從心底升起。
只要江瀅不敢開口,一切就還有轉機。
她從小就怕自己。
只要自己凶一點,她肯定會被嚇回去。
對。
就是這樣。
江元吉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
臉上浮出破釜沉舟的狠厲。
他猛地盯住江瀅,聲音嘶啞尖利,帶著逼問的架勢。
「江瀅!你誣陷我的事,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你敢再說一遍嗎?!」
他瞪圓了眼睛,死死盯住江瀅,眼神兇狠得像要把她生吞活剝。
江瀅被他這一吼,本能地縮了一下肩膀。
她的手指下意識攥緊了江雲帆的衣袖。
那是從小被嚇出來的條件反射。
每一次江元吉這樣吼她,接下來不是巴掌就是拳腳。
秦瓔眉頭一皺,正要開口。
江雲帆的手已經穩穩按在了妹妹肩上。
他低頭看著江瀅,聲音很輕很穩。
「別怕,今天……有你哥我在,誰也別想欺負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