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又見面了,阿公

2026-06-14 00:48:34 作者: 齊開
  此時此刻,南毅王府外,日光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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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紅大門前的兩尊石獅子在陽光下投出濃重的陰影,青石路面被曬得微微發燙。

  江雲帆與江瀅並肩而立。

  面前是一身布衣、白髮蒼蒼的江崇業。

  以及顫巍巍跟在後面的老管家薛伯。

  江崇業站在三步開外,背微微佝僂著。他抬起眼看向江雲帆,嘴唇動了動,又抿上。再動,再抿。反覆好幾次,都沒能說出一個字來。

  三月不見。

  這位曾經威嚴不可一世的江家掌權人,像是突然老了十歲。

  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眼窩凹陷,兩鬢的白髮比三個月前多了不止一倍。站在王府門前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倒的枯枝。

  江雲帆沒有下跪。

  沒有行禮。

  只是微微抬了下下巴,語氣平淡得像在跟一個路過的陌生人打招呼。

  「又見面了,阿公。」

  這聲「阿公」里沒有恨,沒有怨,也沒有絲毫親近。

  像一杯涼透的白水。

  江崇業喉頭滾動了好幾下才開口。

  聲音沙啞低沉,像是砂紙刮過石板。

  「雲帆……是阿公錯了。」

  他的眼眶紅了。

  渾濁的老淚在眼底打轉,他用力眨了幾下眼,想把淚意逼回去,卻越逼越多。

  「三月前那八十杖,是阿公親口下的令。」

  他的聲音在發抖。

  「將你逐出家門,也是阿公點的頭。這些年對你和瀅兒的忽視……是阿公有眼無珠,愧對你父親在天之靈。」

  薛伯站在他身後,老眼也跟著紅了。

  他伺候江崇業大半輩子,從沒見老爺對人低過頭。

  今天是頭一回。


  江瀅躲在哥哥身後,小手攥著江雲帆的衣袖。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阿公,心跳得很快。這個老人,從前連正眼都不瞧自己一眼。每次自己被江元吉打得渾身是傷去找他,得到的只有兩個字。

  「別鬧。」

  如今他跪在這裡,說著道歉的話。

  江瀅心裡沒有半點解氣的感覺。

  只覺得悲涼。

  江雲帆看著江崇業,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你不是知錯。」

  他說,語氣輕描淡寫。

  「你是知道怕了。」

  江崇業渾身一震。

  江雲帆繼續說。

  「你怕我現在有了王府撐腰,有了兵權在手,會回頭清算江家。對不對?」

  他的目光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江崇業沉默了三息。

  然後緩緩點了頭。

  他沒有狡辯,沒有裝可憐,只是老老實實承認。

  「是。老夫怕了。」

  然後他做了一件江雲帆沒預料到的事。

  這位執掌江家數十年、從未在任何人面前低頭的老人,雙膝彎曲,「撲通」一聲跪在了青石路面上。

  膝蓋砸在石頭上的聲響,又悶又沉。

  薛伯驚呼著去扶,被他一把推開。

  江崇業抬起頭,仰視著江雲帆。

  渾濁的老淚終於奪眶而出,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往下淌。

  「雲帆。」

  他的聲音哽住了,緩了好幾息才重新接上。

  「你要如何才能饒了江家?阿公做什麼都行。是要銀子、要家產、要阿公當眾給你磕頭賠罪——你只管開口。」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

  江雲帆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人。

  他嘴角扯出一抹淡到幾乎不可見的冷笑。


  「血肉親情?」

  他把這四個字念得極輕,像是在品味一個笑話。

  「血肉親情有個毛用。」

  他的語氣依然平淡,可每一個字都像刀刃。

  「當年杖責的時候沒想過親情,侵吞我娘嫁妝的時候沒想過親情,任由江宏父子欺凌我兄妹的時候也沒想過親情。現在讓我念親情——」

  他頓了頓。

  「你覺得我是傻子嗎?」

  江崇業無言以對。

  他跪在那裡,張了張嘴,又閉上。

  所有辯解的話到了嘴邊都顯得可笑。

  是啊。

  當初幹嘛去了。

  他答不上來。

  江瀅躲在他身後,看著跪在地上的阿公,心裡五味雜陳。

  她想起小時候。

  每次被江元吉掐得渾身青紫,哭著跑去找阿公。阿公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盞,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別鬧了,下去。」就這四個字。自己抹著眼淚轉身走,身後傳來阿公和管家商量田產收租的聲音。

  那時候她不懂。

  為什麼同樣是江家的孩子,哥哥被欺負成這樣,阿公連看都不看一眼。

  後來她懂了。

  因為她和哥哥是「三房的」。

  三房爹死了,娘沒了,在阿公眼裡就是兩張只會吃白飯的嘴。

  此刻看著阿公跪在地上,老淚縱橫,江瀅居然沒有感到解氣。

  只覺得悲涼。

  喉嚨里堵著什麼,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就在這時。

  遠處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

  江雲帆抬眼望去。

  秦瓔一襲錦衣走在最前面,衣擺在陽光下泛著細密的光澤。她步履輕快,唇邊還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身後常牧押著五花大綁的江元吉。

  再後面是面如土色的江宏。

  蔡雅茹被江勛架著走,腿還在發軟。

  江勛臉色鐵青,額頭上全是冷汗。

  江白峰像丟了魂,深一腳淺一腳,差點被自己絆倒兩次。

  江元勤走在最後,腳步僵硬,臉上的表情像是糊了一層漿糊,看不出是怒是懼。

  活像一串被牽著走的喪家犬。

  江崇業聽見動靜回頭看去。

  瞬間面色慘變。

  大孫子被綁著押送!

  長子一家被押著走路!

  這是出了什麼事?!

  他猛地轉向江雲帆,眼中滿是惶恐和驚懼。

  那張老臉上剛剛止住的淚又涌了出來。

  「雲帆……這是……這是怎麼回事?」

  江雲帆的表情很平靜。

  他看了一眼遠處走來的那群人,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江崇業,只淡淡說了一句。

  「先別急著求我原諒。眼前的麻煩,你可能還不知道有多大。」

  江崇業嘴唇哆嗦著,想追問,可喉嚨里只發出幾聲音節不清的嗚咽。

  與此同時。

  秦瓔遠遠看到了江雲帆。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那雙杏眼裡的冷意瞬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晃晃的雀躍。她像是完全忘記了身後那群人的存在,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著沖了過來。

  一把抓住江雲帆的衣袖。

  仰著臉。

  笑得眉眼彎彎。

  聲音甜得像剛化開的蜜糖。

  「你終於回來了,雲帆哥哥!」

  這四個字落地的瞬間。

  江白峰的臉「刷」地白了。

  半個時辰前,自己還讓公主叫「好哥哥」,公主不搭理自己。

  現在公主主動叫江雲帆「哥哥」。

  主動叫。

  還笑得那麼甜。

  這差距……

  江白峰覺得自己可以直接找塊豆腐撞死。

  江元勤雙拳緊握。

  指甲掐進肉里,掌心裡掐出四道深深的血印。

  他低著頭不敢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的臉,眼底翻湧的嫉妒和恐懼幾乎要溢出來。

  憑什麼。

  憑什麼這個廢物能讓公主叫哥哥!

  他咬緊後槽牙,腮幫子鼓出一道硬棱。

  江崇業跪在地上,仰著頭看向秦瓔,又看向江雲帆。

  渾濁的老眼裡寫滿了震驚。

  公主殿下,對雲帆竟親近到這種地步?

  主動跑過來。

  主動拉袖子。

  主動叫「雲帆哥哥」。

  這哪裡是普通的交情,這分明是極親近的關係!

  這孩子……到底走了什麼通天的運道?!

  秦瓔拉著江雲帆衣袖,側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江崇業。

  目光只在對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



  輕聲對江雲帆說。

  「正好,人都齊了。有件事需要你妹出面對質——」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放心,我在呢,沒人敢欺負她。」

  江瀅聽到這句話,心口湧起一股暖流。

  她偷偷看了秦瓔一眼,又飛快低下頭去。

  公主姐姐真好。

  和七汐姐姐一樣好。

  江雲帆點了點頭。

  他低頭看了眼妹妹,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吧,實話實說就行。」

  江瀅用力點頭。

  雖然手指還在發抖,可眼神已經比剛才堅定了許多。

  江元吉從被押出牢房的那一刻就在不停顫抖。

  此刻看到江雲帆,他的恐懼達到了頂峰。

  他想起江雲帆在王府文競會上怎麼碾壓江元勤的。

  想起江雲帆在鎮南關怎麼用三萬破三十萬的。

  每一條都想起來,都讓他膝蓋發軟。

  可緊接著。

  他看到了躲在江雲帆身後的江瀅。

  那個從小就被自己打罵、從不敢反抗的柔弱女孩。

  那個被掐了只會哭、被罵了只會躲的野丫頭。

  一絲扭曲的希望從心底升起。

  只要江瀅不敢開口,一切就還有轉機。

  她從小就怕自己。

  只要自己凶一點,她肯定會被嚇回去。

  對。

  就是這樣。

  江元吉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

  臉上浮出破釜沉舟的狠厲。

  他猛地盯住江瀅,聲音嘶啞尖利,帶著逼問的架勢。

  「江瀅!你誣陷我的事,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你敢再說一遍嗎?!」

  他瞪圓了眼睛,死死盯住江瀅,眼神兇狠得像要把她生吞活剝。

  江瀅被他這一吼,本能地縮了一下肩膀。

  她的手指下意識攥緊了江雲帆的衣袖。

  那是從小被嚇出來的條件反射。

  每一次江元吉這樣吼她,接下來不是巴掌就是拳腳。

  秦瓔眉頭一皺,正要開口。

  江雲帆的手已經穩穩按在了妹妹肩上。

  他低頭看著江瀅,聲音很輕很穩。

  「別怕,今天……有你哥我在,誰也別想欺負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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