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
懷南城的夜晚雖然熱鬧,但此刻大多住戶也早已熄燈。
馬車在城北小院門口。
江雲帆先跳下車。
腳踩在青石板上,鞋底磕出一聲清脆的響。
他轉過身,伸手朝車廂里遞了過去。
秦七汐的手搭了上來,指尖涼涼的,帶著夜風的溫度。
江雲帆攥了一下她的手指,穩地把人接了下來。
秦七汐落地,裙擺掃過車輪邊緣,沾了一點灰塵,她低頭看了一眼,也沒在意。
江瀅跟著從車廂里鑽出來,白瑤最後下車。
四個人站在院門前,還沒來得及推門。
巷子另一頭忽然亮起了燈光。
是馬燈,不止一盞。
隨著燈光而來的是一串整齊的腳步聲,不急不緩,訓練有素。
江雲帆轉過頭。
一隊人正朝這邊走來。
打頭的那個人他認得,正是方才在王府內見過幾次面的王府親軍副統領宋懷疆。
宋懷疆身後跟著四名親衛,手裡提著燈籠,再後面,是一輛拉著東西的板車。
板車上堆得滿當,綢緞、木箱、瓷器匣子,還有幾壇封口嚴實的酒。
宋懷疆快步走到近前,抱拳行禮。
「江公子。」
「宋統領。」
江雲帆連忙回禮。
此前初到懷南城時,江元勤擅用權力,請了一隊人馬來刁難自己和江瀅,還是面前這位將領解的圍。
所以他對此人印象還不錯。
他掃了一眼宋懷疆身後那輛板車,心裡已經猜到幾分。
「王爺聽聞江公子鎮南關歸來舟車勞頓,特命在下備了些薄禮送來,聊表心意。」
宋懷疆說話的時候,態度恭敬中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客氣。
在他心裡,眼前這個年輕人已經不是幾個月前那個名不見經傳的書生了。
鎮南關一戰的消息,整個王府上下都傳遍了。
三萬破三十萬,那種仗,放在整個大乾的戰史上都是頭一遭。
江雲帆看了看板車上的東西,笑了一下。
「替我謝過王爺,回頭我親自上門道謝。」
宋懷疆點頭應下。
他的目光往後挪了挪,看見了站在江雲帆身側的秦七汐。
燈籠的光映在她臉上,精緻的五官帶著一層淡淡的暖意。
宋懷疆收回視線,又抱了抱拳。
「郡主殿下。」
秦七汐嗯了一聲。
宋懷疆的語氣稍微頓了一下:「王爺吩咐,請郡主殿下雖末將回府。」
秦七汐的眉頭動了動。
很輕微的動作,但站在她身邊的江雲帆看得清楚楚。
「不回。」
她的聲音不大,語氣很平。
宋懷疆張了張嘴,有些為難。
「殿下,王爺的意思是……」
「你回去告訴父王。」
秦七汐打斷了他,語速不快,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清楚。
「我回去會睡不著。」
宋懷疆愣了。
他不太理解這句話的邏輯。
回王府會睡不著?
王府的床難道還不如外面的舒服?
「殿下……這,屬下該如何回復王爺?」
秦七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父王自己知道。」
她的目光閃了閃。
心裡想的是,母妃在世的時候,跟父王說過。
她說每次與王爺分開,夜裡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踏實。
父王自責到無以復加。
如今要自己和江雲帆分開,結果也是一樣,睡不著。
這種事,父王一定懂!
宋懷疆站在原地愣了兩息,最終還是沒有多問。
「屬下明白了,這就回去復命。」
他朝兩人行了一禮,指揮親衛把板車上的禮物搬進院門,隨後帶著人利落地離去。
腳步聲漸漸遠了。
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小江瀅抱著一匹綢緞,眼睛亮晶晶的。
她回頭看了看那堆東西,又看了看自己哥哥。
哥現在真的太不一樣了。
幾個月前在江家還被人人針對,如今連南毅王都派人送禮上門。
一車一車地送。
她抱緊了懷裡的綢緞,嘴角彎起來,跟著白瑤一起往院子裡搬東西。
江雲帆推開院門,側身讓秦七汐先進。
秦七汐邁過門檻,裙角掃過青石地面。
白瑤走在後面,目光在江雲帆和秦七汐的背影上停了一瞬。
隨即收回來,低下頭,搬著一隻木箱進了門。
院子不大,三間正房,東西各一間廂房,當中一棵桂花樹,樹冠不算茂密,葉子在夜風裡簌簌地響。
江瀅把綢緞放進自己屋裡,又跑出來幫忙搬剩下的東西。
白瑤在灶房那邊點了燈,準備燒壺熱水。
江雲帆站在院子當中,伸了個懶腰。
今天一整天,先是襄寶會賺了三萬兩,又陪著幾個人逛了半座懷南城,累是有點累的。
但心情不錯。
錢到手了,白瑤的冤也洗了,陳子鈞那狗東西也沒什麼好日子過了。
挺好!
他轉頭看向秦七汐。
小郡主站在桂花樹下面,仰著頭在看樹梢上那幾粒還沒開的花骨朵。
燈籠的光從廊檐下照過來,把她側臉的輪廓描得很柔。
江雲帆正想說點什麼。
忽然……
「刷……」
一陣怪異的風,猛地從院子四面八方卷了過來。
不是正常的夜風。
這股風沒有溫度,也沒有聲響,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壓迫感,像是有什麼極重的東西,從極高的地方壓了下來。
江雲帆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他的身體比腦子反應快,手臂一伸,已經把秦七汐拉到了身後。
秦七汐也感覺到了。
她的脊背繃直,呼吸急促了一瞬。
院子東側,墨羽的身影陡然閃出。
「鏘!」
長劍出鞘,鋒芒在燈光下一閃。
她的目光掃向院子上方,面容冷肅,雙腿微曲,擺出了應戰的架勢。
江瀅從屋裡探出半個腦袋,被那股無形的壓迫逼得縮了回去,抓住門框不敢動彈。
白瑤從灶房奔出來,站在廊下,手裡還攥著方才燒水用的火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抬向了頭頂。
夜空當中,一道青色的身影正在急速下墜。
不。
不是下墜。
是降臨!
那人從極高處落下,衣袂不飄,髮絲不亂,身形如同一柄從天而落的青色長劍,筆直地、不帶一絲偏斜地朝著院中落來。
墨羽的瞳孔驟縮。
她認出了那身衣服上的圖騰……當日在鎮南關,兩息之間誅殺兩名宗師境高手,正是她!
墨羽手中的劍刃,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而那道青色的身影,在距離地面三尺處停住。
沒有落地的聲響。
沒有多餘的氣勁外放。
就那麼懸了一瞬,然後腳尖輕輕點地。
像踩在水面上,沒有激起一點漣漪。
御空而行!
這樣的實力,已然達到大乾武道的巔峰!
莫青依站在院子正中,青衣如舊,面容清冷,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最後落在江雲帆臉上。
「又見面了,江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