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白宮橢圓形辦公室。
國會貿易聽證會的風波還在發酵。
本土電子廠商和工會，還有華爾街媒體，接連發聲控訴南華低價傾銷。
工廠主甚至發動了工人上街遊行，不斷催促白宮出手制裁，抬高進口關稅。
甘迺迪在辦公室里，看著電視裡的新聞報導，心煩意亂。
商務部剛送來完整的聽證記錄，他正權衡該怎麼去處理。
一邊是國會資本帶來的輿論壓力，一邊是和南華敲定的半導體合資項目，哪邊都不能輕易放棄。
秘書這時敲門走進房間，遞過來一份剛剛完成破譯的加急電報。
「總統先生，南華總統李佑林發來的私人密電。」
甘迺迪神情驚訝地伸手接過文件。
他一直覺得李佑林眼光長遠，行事穩重，難道這個李佑林受不住壓力，妥協了？
可他一字一句讀完電報，不禁笑出聲來。
在電報里，李佑林的口吻更像是一個正在承受壓力的同行，在向另一個同行倒苦水。
他在電報里坦言，南華的底子依舊薄弱，扛不住美國發起大規模貿易制裁。
南華能出口的東西不多，罐頭、礦產、橡膠，這些都不值錢。
南華能出口的東西不多，出口到美國的貨物里，一半都是初級商品。
例如罐頭、礦產、橡膠，這些東西利潤微薄，關稅稍微上調，就會直接虧本。
汽車業務看著光鮮，其實是賠本賺吆喝。
南華在美國市場只做高端車型，產量很小，研發開銷巨大，幾乎是賠本賺吆喝。
當然，南華出口的紡織品以及各類玩具等輕工業產品，倒是利潤很大，但是競爭也大。
真正能持續換來外匯，只有電晶體和電子產品。
李佑林繼續寫道，艾森豪執政時期，美方態度十分寬鬆。
當時美國給南華提供低息貸款，還有產業層面的扶持，南華借著美國市場積累最初的資本。
可等到自己上台之後，局面完全變了。
舊有的扶持政策全部取消，正常貿易都要接受反覆審查，處處受限。
而且，南華內部的企業也在不斷施壓，要求政府尋找新的合作路徑來維持出口。
電報里特意強調，李佑林有種撐不住壓力的姿態。
美方國內企業不斷向政府施壓，我沒有足夠的能力去抵擋。
南華經濟體量不大，外匯來源單一。
如果美國國內資本始終無法安撫，局勢持續惡化，我或許只能做出讓步，用來平息這場風波。
看到這句話，甘迺迪眉頭一緊，摸不透李佑林這句話的真假。
在他印象里的李佑林不是這麼弱勢的人。
這樣的人不應該因為一場聽證會就主動要求讓步。
李佑林在電報里說的那句「或許可以考慮調整建廠方案，讓美國資本參與一部分」。
這句話放在任何其他場合都有可能是真的讓步。
但放在李佑林身上，甘迺迪覺得不太對。
看到這裡，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李佑林，你們東方人就是會耍心機。」
李佑林哪裡是扛不住壓力，這是將選擇權全部拋到了自己手裡。
「你怎麼就知道我不會讓步呢？」甘迺迪也有些不解。
這就是很諷刺的地方，甘迺迪明明看穿了棋局，卻不得不順著對方的路子走。
萬一南華是真的頂不住壓力呢？
真同意了讓資本參與建廠方案，那自己的半導體政策框架就會瞬間垮掉。
讓資本進來，那自己之前的堅持就成了一個可以被推翻的先例。
華爾街就會知道，只要施加足夠的壓力，任何政策都可以鬆動。
而後，自身的權威也會在後續的博弈中持續受到侵蝕。
所以絕對不能在這個問題上讓步。
因為一旦開始讓步，後面的壓力就會越來越多，直到自己主導的政策框架被完全重構。
再然後，他的政治抱負恐怕就實現不了了。
有抱負，又有理想，而且還是美國總統，甘迺迪心底的傲氣被勾了起來。
連遠在大洋對岸的李佑林，都被美國本土資本逼到要出讓產業股權的地步。
那他這個總統，難道就只能看著資本隨意左右國家政策？
之前兩人私下交談，李佑林評價他，說他身上有羅斯福的影子，敢於觸碰舊勢力，推動改革。
羅斯福當年不懼財團，重塑美國秩序。
自己如今剛上台不久，接連和軍工集團對立。
難道遇上資本的反撲，就要半途退縮？
他不能這麼做。
甘迺迪心裡清楚，如果這次向資本妥協。
摩根和洛克菲勒這類財團會明白，他們可以通過輿論和國會，脅迫白宮。
往後資本的手會伸得更長，干預更多領域。
資本的欲望不會停下，今天拿到貿易的話語權，明天就會插手白宮事務。
原本他還打算等矽谷半導體工廠落地穩定之後，再慢慢和資本周旋。
讀到這裡，他心裡的想法徹底定了下來。
稅收改革草案在他心裡已經有了設想，最遲明年，就能向國會提出無完整的草案。
如果他在半導體問題上退縮，那稅收改革就不會再有推進的空間。
他準備在工廠建成，各方局勢穩定之後，將這份草案向國會提交審核。
草案核心，就是取消石油巨頭享受數十年的27.5%的礦產資源耗竭補貼。
27.5%的額度免徵企業所得稅，遠高於硫磺（23%）、金屬礦（15%）、煤炭（10%）等其他礦產品類的補貼比例。
去年，也就是1960年，新澤西標準石油（洛克菲勒旗下）加上各類減免，以及各種補貼，只繳納了12%的企業所得稅。
而當時美國普通製造業企業的平均實際有效稅率約為45%~50%。
最賺錢的石油公司，拿著最多的政府補貼，卻交著最少的稅。
就問你諷不諷刺？
在歷史上，明年的二月份，甘迺迪就會正式向國會遞交這份草案，取消石油減免稅政策。
這一步，算是甘迺迪第二次主動觸碰權貴的底線。
第一次，他壓縮軍工訂單，調整中情局架構，得罪軍工複合體。
這次稅改，直接動石油財團長久的利益蛋糕。
草案一旦提交，全美石油資本會立刻翻臉。
德克薩斯石油大亨會轉向甘迺迪的反對派。
他們聯合華爾街金融資本，還有老牌軍工勢力，組建統一戰線對抗甘迺迪。
他們會削減甚至停掉給甘迺迪競選團隊的政治獻金。
同時掌控媒體，大肆抹黑這份稅改方案。
對外宣稱政策會損害美國能源安全，摧毀本土石油產業。
從這一刻開始，美國頂層圈子裡，已經有人暗中對甘迺迪生出殺心。
只是身處局中的甘迺迪滿心都是改革的抱負，完全沒有察覺危險正在靠近。
甘迺迪繼續往下讀電報最後的內容。
李佑林在電報末尾寫道：
為配合美方整頓市場秩序，約束外資無序擴張。
南華打算適度抬高標準石油，還有寶潔這類美資企業在南華的准入門檻，增加合規審查。
這一手非常巧妙。
此時摩根，洛克菲勒兩大財團已經把甘迺迪當成敵人。
整個美國資本圈層都在向白宮施壓。
唯獨李佑林，沒有跟著資本一起發難。
反而主動表態，幫甘迺迪敲打洛克菲勒旗下的標準石油，還有寶潔這類老牌美資企業。
在其他人眼裡，這就是明確的效忠姿態。
甘迺迪讀完電報，心裡的煩躁散去不少，至少還有李佑林這個懂他的人陪著自己。
他這整封電報，從頭到尾都是李佑林精心設計的陽謀。
就算甘迺迪看出來了，也要笑著迎接，除非他想順應潮流，成為工具人。
李佑林一開始的示弱，卸掉了甘迺迪的防備，放大他內心的自尊心。
訴苦，是讓甘迺迪切身感受到資本施壓有多蠻橫。
假意同意資本入股，逼著甘迺迪選擇硬剛資本，不能後退。
最後提出抬高美資企業准入門檻，是恰到好處的示好。
李佑林給足了甘迺迪情緒上的支撐，推著他義無反顧，和美國頂級資本硬碰硬。
李佑林清楚歷史走向。
甘迺迪想要砍掉石油補貼，就等於觸碰美國權貴不能碰的底線。
軍工，金融，石油三大勢力會聯合起來，甘迺迪最後的結局早已註定。
李佑林想要的，不是短期貿易上面的讓步，也不是資本入股帶來的收益。
他想要加速甘迺迪施展他的抱負。
橢圓形辦公室內，甘迺迪拿起鋼筆，草擬回電。
他沒有直接回應「讓美國資本參與」的提議，而是說：
「工廠正在建設中，進度正常。美國國內的程序不會影響雙方的合作框架。
建議你那邊保持現有立場，不要急於做出調整。」
最後想了想，加上一句：「工廠投產後，南華的產品在美國市場的地位會更加穩固。」
【還有一章過十二點再發，按時間算，今天已經發了三章。】